第26章 攻心·1
——攻心為上術,兵不厭詐也。
珈佑急切地奪過大寒手中的物件兒,那方棕色的帕子也被一併抓了去,隨手擱在桌上。他先是瞧了瞧底部刻著的字眼,當即眼眶猩紅,摩挲著匕首上乾涸的血液,額角隱有青筋起伏。
“你們都先出去。”珈佑吩咐道。
大寒本是不必聽珈佑號令的,可見他神色肅穆,下意識地回身望向楚恆。楚恆輕嘆了口氣,微微頷首,讓他們退出門外侍候。
雪夜中的風聲,如同鬼魅的低語,讓人不寒而慄。他們在耳畔呼嘯而過,吹得滿園空枝沙沙作響,如泣如訴。
“你可知,”珈佑雙目猩紅,眼中蓄滿了淚,想幾近哀求地失聲痛哭,卻只是執著地嚥下了哽咽,“若你娶長姐作公子婦、作妻子,何益之有?”
珈佑心亂如麻,只覺腦中茫然一片,生怕那匕首上的血液出自長姐。一想到此處,便愈發慌張無措,他強行定了定心緒,又接了半句:“三書六聘,八抬大轎,迎她作妻。”
他能想到的,也只有面前的楚恆。
自小到大,他想不出的法子、決策,只有楚恆能給他答案。
“你年紀尚幼,”楚恆答道,不動聲色地扯了扯腿上的毛毯,“況且此事,與你也無甚干係。”
“我方才見你遠眺思索,便知道你自有打算。甚至長姐一事,我再如何籌謀規劃,終是抵不過你去。”他一手按著桌上的地圖,一雙眼在燭光中閃爍明滅,“可我只有一個要求。林後誘你前去,是想借刀殺人,自然要用到朝堂上的人脈,另楚王起疑。這一遭,由我來替你走,出了事,我便是替罪羊;若成了事,林後的性命——由我來手刃。”
“闔府上下,阿佑,你和你長姐一樣,是難得的明白人。”楚恆側目,迎上珈佑早已崩潰緊張的神色,他的冷靜卻堪比冬日結冰的深淵,“若成了事,我自當應你所求。只是這接應之人,另有他選。”
天地昏黃不可鑑,滿目盡是黑夜裡燭光的溝壑。珈佑怔怔然望著楚恆的神色,像是隔著千萬條無法跨越的洪流曲折,是他無論如何也學不會的心計城府。
他的執念一直都有寄託,一直都還活在世上。可是楚恆的執念,是他如影隨形的痛苦,是數年前便已經銷聲匿跡、淪為枯骨的亡母。
只要楚恆,不回答珈佑亙古如一的疑問,他便無懈可擊。
“我一直以為,”珈佑苦笑道,“只要我學得足夠像,足夠好,我就能成為你。”
“可是我錯了。
“我永遠都不是你。”
珈佑半垂了眼,只覺視線模糊,險些滾下淚來。
楚恆看著他逐漸頹廢的神情,收了視線,仰頭瞧著除了黑暗,一無所有的天穹。
“二十四使裡,是親生兄弟姊妹的,無不是同一組裡便於區分的。譬如大寒與小寒,大暑與小暑。你就不曾想過,為何我把你和珈蘭分作兩處麼?”
珈佑心中驚動,右手攥緊了輪椅上的扶手。
“那年你剛到玉京時,我曾找太醫驗過你們二人的血緣親系。這麼多年,你隱匿得辛苦……”
“住口!”珈佑慌忙打斷道,“我已經這樣噁心了!已經這樣噁心了……你為何要這般為難於我……我若不是她的弟弟,她一定會十分厭惡我……一定會十分厭棄我!我……我就是她的弟弟,我永遠都是!”
聽珈佑哭嚎咆哮,楚恆倒是默默了良久。
“是啊,”他瞧著那片空無一物的天幕,笑了笑,牽動的嘴角看似十分勉強,“你就是她的親弟弟。”
可你是南郡人。
若是我母妃的舊事,還有死去林虞池的舊事被參奏,而珈佑又去宮中尋親,那林後……要如何為自己開解,如何向族中旁支交代?當年為林後提供藥物之人已無蹤跡,如今白露在宮中,若是當著眾太醫和天下人,道出十里之毒的來源,林後要如何解釋在她宮中的……南郡人呢?
蠟燭搖曳,光影交錯,牆壁上的影子隨著火焰的舞動而紛亂不安。夜風輕輕,雪落風聲碎,高昂而低垂,熱烈而柔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