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琪丶 作品

第22章 囚牢·3

要她如何回答呢?

 林後脊背發涼,渾身一顫,叩首時聲音微低,想到了主意。

 “臣妾……掛念王上。今夜人多眼雜、往來無數,臣妾生怕有什麼變故,或什麼賊人傷了王上,這才安排了些人手……”

 “如此說來,孤可要謝一謝你的好心。”

 楚王故意加重了“好心”二字,目光兇狠如狼,帶著凜冽殺氣,似要洞穿一切。他坐直了身子,環視堂下,眸色陰鷙如水波,氣氛霎時凝固。

 “王殿!末將閻晉,有要事稟報!”

 眾人目光隨之望去,重重燭光之外,是先前離開不久的秦家軍副將——閻晉。他手中高舉秦家令牌,腰佩重劍,寸步不敢入,只高聲回稟了一句。

 聲音洪亮,震耳欲聾。

 楚煜下意識地回過身去,連禮節也顧不上了,背對著楚王,茫茫然瞧著門外之人。他心中隱有預感,心中最後一根弦緊緊繃著,有什麼呼之欲出。

 “傳。”

 “諾。”宦官步下臺階,越過人群,去請了閻晉入內。

 閻晉謹言慎行地瞧準了兩側大臣的官階,他不過區區副將,入殿更不敢越雷池半步,幾步便跪倒在地,一字一句地如實稟報。

 “末將奉秦將軍之命,特來回稟:二公子婦……歿了……”

 楚煜足下踉蹌,腦中嗡鳴一片,滿頭烏髮散落了下來,身上還沾了許多方才地毯上的白梅花瓣。兩名宦官匆匆上前攙扶,俯身替他一一撣去沾染之物,他卻失魂落魄地推開了二人,眼中啪嗒一聲滾下淚來。

 他跌跌撞撞地跑進風裡,奮力推開門口攔著的護衛,不要命地迎著大雪,跑向宮中的死牢。少年踏著深深淺淺的雪,足底的溫度融化了好些雪水來,濡溼了鞋襪和衣襬。

 不是好好的嗎?

 離開的時候,不是還好好的嗎?

 秦典墨派來的幾個護衛,本是留了一兩個在外頭等候的,見二公子六神無主地跑了出來,心下不忍,便自作主張地在前頭為他帶路。他積了滿面的風霜雨雪,一身狼狽,拼命地跑著,恨早不能如此豁出去,也許,也許……

 他跑過經年的風雪,跑過狹長的小道,可大雪還是沒停。

 髮間的雪化了,冰涼的水和著汗,淅淅瀝瀝地從髮間淌下。跑得遠了,連內衫都被浸透,肺腑呼吸間皆是寒涼,刺痛入骨。

 奔走著、喘息著,猝不及防間,心頭壓滿了白雪。

 死牢外,橫陳著守衛的屍身,裡頭則被秦家將士保衛得很好。幾步一火把,恍恍惚惚地照亮得小室亮如白晝,唯有仵作和另一位太醫杵在牢房門外,垂目不言。

 他的耳中被風聲灌滿,眾人齊齊向他行禮,也權當不曾聽聞。少年拖著潮溼痠軟的雙腿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淚水橫流。

 “淇兒!”

 我的夫人身染重疾,在玉京這吃人不眨眼的地方,日益嚴重。

 她最是怕冷,可我找見她時,她身量單薄,衣衫被血水沾溼。

 楚煜麻木地推開攔路的侍從,闖入潮溼腌臢的牢房中,血腥氣撲面而來。

 “淇兒!!!”

 晚風的悲鳴,痛徹長空。

 我分明什麼都不要啊。

 我遮蔽鋒芒,為他們盡心竭力,只是想和我的妻子長長久久地活下去。

 終是我痴心妄想。

 我責罵自己,為何這樣無用,可這一切,都太遲了。

 若是早一些。

 再早一些……

 玉京的雪,連綿不絕。

 我抱著她的屍身,暖了一日一夜。

 可冬日的雪太大,有生之年,從未見過這樣大的雪。

 嚴寒歲月,囚牢溼冷。

 我要怎麼和孩子說,他們以後,再也沒有母親了。

 ……

 “晴旭,你就真的……

 “不怨我在花燭之夜大鬧,不憎我欺你騙你多年,不恨我二三其德,從不對你用心嗎?”

 我一直深深愛慕著你,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。

 無懼山海,無畏生死。

 無路可退。

 ……

 眼見楚煜跑了出去,那狼狽模樣渾然不似做戲虛假。接下來又是幾個宦官匆匆來去,附在楚王耳畔回稟著什麼,像是十分要緊的事情。楚王看了一眼自顧自品茗的楚恆,又睨了一眼林後,忽然心中猜到了什麼,蓋棺定論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