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囚牢·2
確認好了林淑淇的屍首,她才直起腰來。珈蘭用鞋底沾了些汙水,一一將自己的腳印抹花,讓人瞧不出雙足大小,無力追蹤。牆外厚重的腳步聲漸近,在寂靜的宮苑裡迴盪盤旋,如鷹隼盤踞上空。
珈蘭來不及處理旁的屍首,只迅速跑出了囚牢,轉身閃入一旁狹窄的小巷中。索幸她輕功極好,只需踏著旁人的腳印,再借高牆,便可隱入其中。
外頭似有巡邏的護衛圍了過來,手持火把,驟然亮如白日一般。她往裡縮了縮,躲在一方水壇之後,無力地倚著牆,仰首望雪。
漫天的大雪啊。
鵝毛般碩大的雪花,從昏暗的天空中紛紛揚地飄落下來,砸進兩牆之間隱匿的縫隙,無處不在。
她想起楚恆予她匕首時的神情,好似與平日並無二致。可眉眼之間,沾染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意。不知是為著她,還是為著死去的林淑淇,亦或是感慨那一雙沒了母親的孩童。
腳步聲齊整地奔入院中,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,應是見到了死牢中滿目橫陳的屍首。
“門外留人!”熟悉的聲音高喝一聲,吩咐道。
又一小隊人,邁著厚重的步子踏入死牢。
一牆之隔,裡面似乎沉寂了許久。
唯火把噼啪,時而炸響。
“阿晉,拿著我的令牌,帶幾個人去堂上稟報,就說——二公子婦歿了。”
“從將軍令。”
快步疾走的踏雪聲。
阿晉?
是他。
“你們幾個,分兩批去堂上、太醫院請太醫。再撥幾個人,去請京中好些的仵作來。”
“諾。”
腳步散去,空氣中有片刻的沉默。
“其餘人,分成兩隊,一隊將這些獄卒的屍首抬到門外雪地上排開;另一隊守好死牢的大門,莫讓閒雜人等入內。再告訴附近巡邏的侍衛……死牢外集合。”
“諾!”
大片大片的黑色軍靴踏過雪地,踩著那些半化未化的雪水遠去,逐漸淡沒在門外。珈蘭心頭稍鬆了口氣,仰頭望著高高的圍牆,尚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離開。漫天的白皚中,秦典墨想來也見到了牢中冰涼的屍首。
恍惚間,她想起林淑淇死前的那一雙眼,如白雪般純粹無瑕,卻算不上了無牽掛。
珈蘭總覺著,這世上女子,總是無愛一身輕。可到頭來,林淑淇臨終前心心念唸的仍是畢生夙願,到死都不肯放手。人生在世,究竟是情愛執念更重,還是自由淡泊愈好?
無愛一身輕者,譬如小寒、白露,自由自在,無拘無束;困頓情事者頗多,譬如處暑,譬如閻姝,譬如……她自己。
可她偏被絆住,以心血澆灌,或終了醉生夢醒,如林淑淇一般,懵然一場空。
死前虛弱,痛苦,飽受折磨,明明有一條生路可走,卻執念太深,誤入荒野。她與夫君分明可以一生相依,舉案齊眉,卻因著一句執念太深,行至此處。
一個攜憾而走,一個攜恨而生,從此天各一邊。
而二公子的執念情愛,被囚於小小一方木盒,終生落拓。
那時,若還問什麼行過的山川草木、海底白珠,不過枯骨一具。
縱情愛,忠執念,原是這樣的死路迢迢。
輕微的踏雪聲細不可聞。
雪花落在屋瓦上、街巷中,重重疊疊,砌成冰冷厚重的毯子。珈蘭眼中泛淚,手足無措地等著外頭的火光散去,微蜷縮了些身,匿進黑夜之中。
“將軍,可是有什麼發現?”
青年男子的詢問聲彷彿近在咫尺,珈蘭警惕地霎時抬了頭,撞見路口處矗立著的高大身影。
他肩上落了雪,頂著凌厲的北風,沉穩從容地站銀裝素裹的天地間。兩人的目光交匯,那一刻,連嘈雜的燭火聲也淡了,唯風雪依舊。
“沒什麼。”秦典墨眼中的弦驟然一顫,扯了扯嘴角,道,“不過一隻被血腥氣吸引來的野貓。你們守好就是,我去將她趕走。”
言畢,他快步向珈蘭而來,邁入陰影之中。少年將軍長髮高束,一襲輕裝甲冑,不再掩飾自己紛亂如麻的心跳。珈蘭驚得縮了縮腿,視線緊緊跟隨著他的步伐,幾乎下一瞬就要躍上高牆。雪光映襯下,黑衣少女眼中零散的光點如星屑璀璨,有如波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