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容州·6
那些個花兒、朵兒,默默無聲地行禮匯攏,羅裙微動,像是掐了數朵菡萏在足下,更配得個個芙蓉香粉。她們似一團雲散,連腳步也是細不可聞,只聽得帳外還未眠去的蟲豸低語,聲聲點點,響徹寂夜。
耿薇攤了手邀請楚恆至茶室稍坐,在身畔婢女的攙扶下,緩步向右側的小桌行去。楚恆輕敲擊了輪椅幾下,大寒便心領神會地將他推至桌畔,卻並不落座。
抬眸時,視線正巧迎上桌後的那一面繡屏。這一面屏行的是典雅樸素之風,用極為細密的針腳繡了一株桃花樹,枝椏交錯,橫貫整座屏風。
屏風兩角是固定用的木質窗格,在四角處作以加固,使得整面繡布平整無痕。乍一看不過是尋常女子之物,可是放在沙場征戰之人的臥間,卻有些古怪和突兀。
眼前的四方竹木矮几不過常人膝頭高度,耿薇跪坐時,恰好能施茶佈道,聽外頭的樹沙沙作響。茶爐裡騰騰滾著沸水,配上茶碗的響聲、燈火的搖曳,自成一曲雅音。
都說煮茶能探人心境,譬如秋水長天,靜謐而悠然。
“其實,我倒頗為羨慕楚國女子。”耿薇忽而開口道,靜待茶水烹煮,目光側向一旁的小寒,“聞說那日倒馬關外,有一白袍女將機智解圍,救下了秦少將軍;容州城外,也是這小將獨守空城,寸步未退,甚至將家弟重傷至此……”
“秦家軍中,女子著實算半邊頂梁。”楚恆淡淡應了一句,見她目光打量著小寒,笑道,“只是那日關外,並非是她。”
耿薇瞳孔微縮,輕輕仰首望向楚恆。此刻的楚恆雖坐於輪椅之上,眼眸半垂間亦生得幾分王家風範,若非他面容頗為憔悴、行動不便,耿薇還真不敢信他的病症。
“哦?”耿薇撤了目光,取了一隻茶罐置於桌前,動作端莊自然,“我正說著,那是個使雙劍的,怎的不大相像。”
纖細的手指在茶罐中輕輕撥動,挑選出幾片上好的茶葉。她熟練地將其放入瓷碗中,將小帕覆在茶壺把上,一股清泉般的熱水湧入瓷碗。瞬間,翠綠的茶葉在熱水中翻滾,散發出淡淡的清香。
下一瞬,她用蓋子蓋住碗口,燜泡片刻,方以碗蓋抵了泡開的葉片,將茶湯倒入另一隻小盞中。楚恆見她倒了兩盞茶,還未等耿薇遞來,便開口道。
“公子婦也是將門出身。”
“是了。只是梁軍軍中女子命途多舛,若論男子胸懷,我大梁著實不如楚國。”
耿薇知他多疑,率先端起了茶盞,初聞其香,再輕啄一口,讓茶湯迴盪片刻才緩緩下嚥。茶水的醇厚與甘甜在舌尖洋溢,她親證無毒,這才將茶盞遞了來,並未假婢女之手。
楚恆頓了頓,自是沒想到耿薇能說出這番話來,還是俯身接了茶,捏在手中久久不動。他默然瞧著面前矮几上冒著熱氣的一盞清茶,想來用的都是極嫩的葉尖兒,才能使茶湯如此澄澈透亮。
“一時感慨,公子見諒。”耿薇只一瞥楚恆的面色,便轉了話題,笑道,“方才入內時,見公子怔愣這一方繡屏前,可是瞧出了箇中端倪?”
楚恆端起茶盞,卻只是把玩著精美的杯,回望向笑容絢爛的女子。低髻襯得她的衣著頗為沉重,同時也賦予了她永不彎折的脖頸,端得是一個華貴雍容。
“端倪?公子婦說笑了,恆眼拙,瞧不明白的。”
耿薇笑容漸深,知曉楚恆這是藏拙之言,虛抬了手,女婢便立即上前來攙扶。她徐徐起身,輕挪了幾步,食指點上繡屏中一朵綻放的桃花。
細膩溫軟的指尖順著花枝往右點去,帶著楚恆的視線,停在了另一朵桃花上。耿薇半側過美目,淡道:
“這裡,是武州城。”
梁國境內的武州城。
楚恆頓了一頓,恍然大悟般細細查看每一朵桃花。這些花大小形態各異,只是每一朵所在之處,都由花枝串聯而成,瞧著自成一派,實則……
實則,同地圖上這幾座城池的分佈,分毫不差。甚至繡屏之大,不止是梁國,更涵蓋了魯國境內的幾處美人亭之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