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琪丶 作品

第11章 容州·5(第2頁)

 馬車疾馳,駛過平緩的城外大道,鑽入山林間彎彎曲曲的泥石路。秋日鋪就的枯葉地毯鬆軟而寬厚,木輪碾過時,或是碎作七零八落,或是仍留了幾分韌性,翻過幾個跟頭,便又跌入枯葉堆中。

 車頂上躺著一名湖藍色衣衫的清冷女子,雙手交叉枕在腦後,數著天上緩緩後行的星辰。搖搖晃晃的行程震出了幾分睏意,她打了個十足十的哈欠,眼眶不禁瞌睡出了些淚來。

 萬籟俱寂。

 一切聲息,消逝在無盡的黑夜之中。小寒正迷迷糊糊地要睡去,眼前的視線卻驟然開闊,失去了重重林木的遮掩。下一瞬,車伕拉緊了馬韁,輕吁了一聲,致人睏倦的震感就這麼停了下來。

 屋頂上的女子坐起身,腰間原搭在車頂的九節鞭,隨之發出清脆的碰撞。她凝神望去,眼前赫然是一座望不見盡頭的軍隊大營,即便入夜亦是燈火通明,井井有條。

 兩側哨塔上的士兵見狀,高聲詢問了來人身份,得到車伕的答案後,便回身點燃了三根樓後的火把。這是梁國軍營裡頭的規矩,接見品階低於將軍的官員使者,只燃一根;品階相近,則為兩根;若是朝中眾臣,或是王上的急報等物,才有這三根的排場。

 巡邏的士兵見狀,立即正身領命,一路小跑著入內稟告去了。

 小寒翻身下車,正好撞見手持使臣節杖的大寒落地。二人細細交流了幾句,他便把節杖遞到小寒手中,自己則是扶正了背上的兩柄長刀,繞到車後去取楚恆的輪椅。

 將將落座時,大營裡頭快步跑來一隊健碩的少年兒郎,衝著他們三人躬身行禮。

 “恭請楚公子入內。”領頭的將士開口道。

 “多謝。”楚恆理了理袖口,壓平衣襟處舟車勞頓的褶皺,坐直了腰,答道,“還請小郎君帶路。”

 “公子折煞。”眾兵士訓練有素地分立兩旁,讓出道來,“請。”

 夜風輕拂,撩起楚恆身後垂落的長髮,襯得他愈發蒼白羸弱。小寒冷了臉,掌中節杖平持,纖長的指緊扣著那一節手柄。月色在她的指甲上抹了一層輕薄透亮的霜,倒映出軍營中四面八方傳來的審視目光,如跳動的雨珠般令人厭煩。

 偌大的前場、比武場、巡邏隊,無半個女子身影——除了隨楚恆而來的小寒。

 眾人繞過大帳,轉入一旁寬闊的道路,停在了一處居住用的營帳面前。接見外來使臣,照理來說是要迎到大帳裡頭,或是在前場就行了國禮的,他們這一番帶路,反是來了這等私家地方,多少有些怠慢。

 小寒手持節杖,正要發作,卻見兩個衣著華貴的女婢盈盈從帳中行出,撩起簾子恭請三人入內。她們不但沒有扣下大寒和小寒的兵器,反而招手示意其他兵士離開,舉手投足盡顯貴家氣派。

 “貴客見諒,”領頭的女婢欠身行禮道,“將軍深受病魔侵擾,實是起不來身子,才不得已請了幾位過來。”

 這幾名婢女的衣著並非軍中常用的粗糙布料,而是上等的絲綢錦緞,雖則顏色並不出挑討喜,也不是尋常營裡用得起的。再看她們衣料的暗紋,多為後宅夫人偏好的各色樹葉、花型,連飾品也是恪守本分,無一逾矩。

 楚恆掃了這幾人一眼,心下了然,抿出了個笑來,問道:“你家主子是?”

 “貴客見了,便知曉了。”

 “有勞。”楚恆應了聲,面上依舊雲淡風輕。

 帳內是一目瞭然的陳設,正前方一架用竹木捆紮而成的簡易床榻,兩側分別用屏風隔開,一邊兒置了浴盆和木架,一側是間稍大些的茶室。此刻,兩端皆是站了衣著相似的婢女,連發髻都是梳得一般齊整。

 茶室的屏風之後,還有另一幅模糊的繡屏,隱隱約約能瞧出其上褐色枝椏的模樣。它像是臨時被架起來擱在這兒的,在一貫樸素的傢俱間顯得格外突兀,並非男子隨軍會攜帶的物件兒。

 楚恆暗暗記下了這一處,撤了目光,平視著前方榻上昏迷的男子。空氣中一股濃郁的苦澀氣息,絲絲縷縷地刺激著人的鼻腔,用了極重的藥力,也沒能讓榻上之人甦醒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