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凶訊·6(第3頁)
“公子錯了。”秦典墨將那隻野兔拋在楚恆面前的草地上,任由它遁入矮叢之中,復又問道,“公子再瞧,方才這隻,是雌是雄?”
“雄兔。”
“公子又錯了。”秦典墨收斂了笑,單膝在楚恆面前跪下,高束的長髮略顯凌亂,垂首道,“它們,皆是雌兔。”
楚恆聞言不答,只寂寂地坐在遠處,冷眼瞧著長跪不起的三人。在場的都是聰明人,自然知道白露臨上車前的那番話是何含義,秦典墨如今心思敏銳,自也察覺到了這一點。
他們心下清明,只以為楚恆一無所知,這才明裡暗裡藉著雄兔、雌兔的說法提醒楚恆。幼時讀木蘭辭,恰說這雙兔傍地而走,是女子從軍,譬如今時之狀。
可秦典墨,送來的一律為雌兔肉,意有所指,卻未點明。
林風切過脊背,楚恆沒來由地感覺到一陣心悸。
夏日長出的漫天樹蔭,阻礙了他的視線,把陰影中蠢蠢欲動的愛意,埋沒在秋日的前夕。他一點點望著光線扎穿胸膛,在他破碎殘存的魂靈中描摹著、拼湊著的,是多年來揹負的隱匿深情。
少年狼狽地輕笑一聲,不知是譏諷,或是終於承認他早已昭然若揭的秘辛。
“秦將軍好心思。”楚恆隨口讚道,髮絲微亂,宛如他的心緒一般,“竟連我身邊的兩個,都一併收買了去……”
小寒和大寒聞言,背後一陣森然寒意,忙垂低了頭不敢說話。小寒心中尚有些迷茫,並不詳知秦典墨同大寒的打算,只方才遞肉時接了一把,怕已經被楚恆認作同黨了。
楚恆初入軍營時,曾言道軍中伙食不必試毒,同常人一般模樣即可。小寒這回疏忽,顧念著秦典墨讓大寒帶的話,也不曾測過,實在是粗心,倒也難怪楚恆這般說辭敲打了。
“為人臣者,須明其主之心,非唯命是從也。”秦典墨回道。
三公子唇角的半分笑意驟然冷冽,眸中染上一層濃郁的肅殺之色:
“是麼?”
這一番窺探主上心意的言語,堅定異常,不知是從何處的歪書上摘來,直聽得大寒和小寒提心吊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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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起。
樹葉嘩嘩啦啦地響,湧動一片碧濤。
秦典墨內心是一片寂靜的森林,表面平靜,卻隱藏著深深的暗流。不知從何時起,他也學會了往日最瞧不上的這等子彎彎繞繞,本心的矛盾和慾望的掙扎,構成了現在的他。陽光招搖,少年將軍深藏在鎧甲之內、心口處熨帖的玉佩,好似也暖得,生出了幾分溫度。
見他固執地不回話,楚恆撤了目光,心卻如一團亂麻。這是絕佳的獲勝機會,若把握得住,便能以清除亂黨之名攻下玉京城,審判林氏一族,為秦家沉冤昭雪。
三公子拖著一副病體,苟延至今的意義,恰是如此。
他不曾安排好自己身後,珈蘭同珈佑的生存之法,是因他們為南郡遺民,罪責加身。
若是沒了他的庇護,又能逃到哪裡去呢?
楚恆的私心,直白而隱忍,與本心相悖。
“祖父臨行前,留下了一封信。”秦典墨窺見他眉間鬆動,愈發證實了先前的論斷,索性將秦家長輩搬了出來,道,“祖父要我助三公子成事,也託我,勸一勸。”
少年將軍眸色一黯,漫上幾分懷念之色,沉沉道:“時過境遷,世事難料。若得遇此生之幸,何必拘泥舊時之影。”
秦蒼,是在勸秦典墨,亦是在勸楚恆。
楚恆頓了一頓。
周圍的林木遁入靜默,被風洗過的樹葉了無生氣地垂了下來,欲滴的翠色漸漸失去鮮活。他坐了許久,其餘三人也跪了許久,直至一聲清脆的鳥鳴,叫囂著扯下白日遮面的薄雲。
他忽而慶幸,自己已吩咐了大暑和小暑,提前趕往容州瞧上一瞧。
“撥兩隊輕騎,”楚恆攥緊了拳,道,“其餘就地紮營……退保容州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