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琪丶 作品

第47章 夙願·5(第3頁)

 天,亮了。

 亮的卻並不徹底。

 太陽,總有照不到的地方。

 不知時光如何消逝,牢門打開時,外頭已是晴空萬里,赫然一副白晝模樣了。

 風拍打著牢門、鎖鏈,好像有個身影逐漸靠近,停駐在秦蒼和範老將軍的牢門前。

 那人揹著光,默聲站了許久,手中提著秦蒼先時被繳下的佩劍。

 一片靜謐的牢房中,血腥氣被忽而灌入的風吹散了些許,換上新鮮的日光。

 再漫長的生命於自然而言,也不過是須臾之間。好像有人永遠留在了今日的黎明,他的血液匯入大地,軀體終將歸於塵埃,沉積在荒野上。

 耿裕察覺到牢房中逝去的老者,心中複雜,卻沒有第一時間喚來醫士。他只是將手中的那柄劍從牢門的縫隙中丟了進去,咣噹一聲,任憑其摔在秦蒼面前。

 “範老將軍的忠心,令我歎服。”

 秦蒼拾起了那柄劍,站起身來,面容隱匿在陰影之中,瞧不大清。

 “其他人……”他拔劍出鞘,恨不得刺穿牢外之人的心口,“在哪!”

 “沒去哪裡。”耿裕道,“不過刑場走了一遭。糧草營的大火,到了也沒燒起來。我若是平白無故在營中殺了你,連同昨日送去秦家軍的一封信,不但王殿治罪,世人也會對我大梁有所微詞。”

 秦蒼冷笑一聲,攥緊了劍柄。

 世人道,將在外,主令有所不受。耿裕如今擺出一副冠冕堂皇的惋惜模樣,究竟是作態,還是由心,都令人作嘔。

 偏生,將旁人一個一個拖出去審問,唯獨留得他一人,享煎心之刑。

 “溫先生問了他們那麼多,最後呈上來的,卻是一句隻字未吐,當真是無用至極。”耿裕的目光不經意間飄向秦蒼身後,落在那一具冰冷的屍體上,嘆道,“那位,說是性子剛烈,還啐了溫先生一口。不過此番,倒叫我感觸頗深。有一樁陳年舊案,你既來了,還是要問責你幾句。”

 溫先生乃文人,平素字字珠璣,但在刑罰一事上,怕也難插手。耿裕言辭並非只瞧了戰報方有,怕是範老將軍受刑時,恰在一旁監刑,是萬萬逃不脫去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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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“秦將軍可還記得,魯國先王后,楚王的姊妹。”他頓了頓,留出了些回憶的空間,繼而道,“她曾經那般深愛著你的兒子,你也是知情人,卻不曾加以制止,縱容一國公主愛上有婦之夫,險些釀成一樁後院悲劇。”

 “楚王,為讓長公主心甘情願嫁與魯國,方想了個法子——唯有徹底斷了長公主念想,她才會萬念俱灰,回心轉意。”

 他不過寥寥幾語,鋪陳了舊事,將小將軍的死因說得明明白白。

 秦蒼的一雙眼逐漸變得渾濁,四周彷彿鑄起名為懊悔的高牆,將他牢牢釘死在其中。

 他原本以為,自己離開玉京是好的,起碼長公主再見不到自己的兒子。

 或許年歲漸長,年少時的衝動愛意,會被時光的洪流徐徐衝散。

 到了最後,他卻因遠在天邊,無法救下自己的女兒。

 “同家父信件往來的,是林後。”耿裕接道,目光微垂,“當年通敵賣國的,從不是將軍亡女,而是林後。此事至關緊要,林後早晚暴露,方尋了一個替死鬼來……恰好將軍不在玉京,無人,能替她擊鼓申冤。”

 秦蒼提著劍,無助地倒退了半步,內心猶瓦解的堡壘,支離破碎。

 這一切,焉知沒有楚王的默許。

 孰能知曉,他縱然留在玉京一事無成,救下了女兒,也逃不過兒子離世的宿命。

 秦小將軍若留在玉京,楚王只會愈發迫切地要奪他闔家性命。

 原來,他的子女緣分這樣淺薄,害得家人自年少起,便身處遲暮之中。

 一滴水漬滴在地上,消逝無形。

 似是雨水沉落於江河湖海,歷史的長河間,再無人記得。

 唯他一人痛苦餘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