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琪丶 作品

第41章 奔赴·5

楚恆自行操控了輪椅,有些笨拙地控制著碩大的木輪,將其往後挪動了些許。少年俯身將自己的雙腿擱置於地面,身軀前傾,扶著身畔還算結實粗壯的桂花樹,咬牙徐徐起身。

 毛毯上堆積的幾簇金桂,星星點點地順著衣袍卷落,跌入風裡。

 “蘭兒,”少年莞爾,輕抬了手臂,垂首瞧著比自己還矮了些個頭兒的女子,心中升起異樣的歡欣,“讓我好好瞧瞧。”

 “留下罷。”

 他正欲觸碰珈蘭的手頓在了半空,可眼前的少女卻回身徑直走入,環住了他的腰身,聲帶嗚咽。

 “留下容州城、倒馬關。”她埋低了頭,悶悶道,“其實這些,都不急的。”

 夜漸涼,悠悠星辰千萬載,月午山空桂花落。

 “這場邊境之爭,不能超過年節。”楚恆半垂了眼簾,有些無奈地回抱住懷中的少女,一字一句說與她聽,“魯瓔同梁人軍中的溫先生有些交情,兩方停戰,他也得了不少消息來,一一告知了處暑。梁人同林後的交易勢在必行,若是讓林後……”

 “魯瓔並非樂善好施之徒,他能將此消息送給你,難道不能送與林後不成?如今楚梁交戰,魯國盤踞一方休養生息,只待兩敗俱傷之時,何人登基與他又有何干系。”珈蘭打斷道。

 她是當真不知魯瓔心之所向,還是裝作渾然不覺?

 楚恆垂眸,輕嘆了口氣。

 頭頂的桂花樹被夜風擾得沙沙作響,忽而被捲了幾朵下來,洋洋灑灑地飄在風中。殘留的最後幾滴藥液順著瓷沿聚於碗底,桂花簌簌而落時,恰好跌了一兩朵進去,遮掩了舊痕。

 一樹桂花,葉是千層綠,花開萬點黃。楚恆忽而明白了過來,她為何這般不捨得容州城,原來他們間的情誼,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。

 “明日,我同你一道兒去秦家軍大營,”楚恆緊了緊手臂,道,“如此,你也不會對容州城生出這許些偏心來。”

 珈蘭察覺到楚恆稍緊的懷抱,眼中忽蓄了淚,不知是歡喜他知曉了實情,還是對他的一味逃避心痛悲哀。

 “你的腿,縱是當真好不了,我還是……”

 “說什麼呢。”這回,輪到楚恆打斷了懷中少女的話,“你還有珈佑,有白姨,有大好將來。”

 我不過是個為了查明真相、還母妃清白的荒野遊魂。縱使鬱郁不得,終不能拖累了你。

 “旁的幾個,這些年多少學了些謀生手段。我身後,亦不必為吃穿生計憂愁。

 “沒了我,大雪可以去當花匠,小雪可以賣簪為生;大寒和小寒可以回到騰蛟閣去,白姨依舊是名滿天下的神醫。清明在朝中尚有一席之地,大暑和小暑可以作打手、作跑堂,總不至餓死……”

 一一羅列的,無一不是他心血傾注,遠比待他自己還仔細。

 “我教你學了琴棋書畫、宮禮六藝,比起旁人只多不少……不是讓你一輩子陪著我這般人的。

 “待這樁舊案塵埃落地,你會有更好的去處,魯國王宮、秦將軍府……

 “無論哪裡,都比三公子府好上百倍千倍。”

 言畢,他才恍然發覺,懷中的女子不知何時起已是淚眼婆娑,悽然淚下,痛徹心扉。微風吹動著她的縷縷亂髮,淚水沾溼了楚恆的前襟,那等涼意徹骨地湧入心頭,溼漉漉地疼痛難受。

 桂花的甜膩味道宛如蜜糖灑遍院落,只是久在其中,竟已無法發覺。取而代之的滋味是心口縈繞的蘭草芬芳,襲人心懷,每一次呼吸都似在扯動傷痕。

 珈蘭生怕他再說些什麼,只緊緊環著他不肯鬆手,低聲哽咽道:“幼時讀淮南子,古人云:君子重諾。我雖為女子,然心向君子之德,不敢棄、不敢欺。”

 “青巖,西南之諾,怎今日反是你要背棄誓言,與我長訣?”珈蘭聲淚俱下,斷斷續續地哽咽著,肝腸寸斷。

 楚恆一愣,只覺心如刀絞,苦澀難耐,比之寒症發作時有過之無不及。

 他將雙臂環得更緊,面上不顯,周身的冰涼和顫抖卻昭示了心底的不安思緒。屋簷下的暖色燈光搖搖晃晃地躲著穿梭而過的夜風,枕著漫漫無邊的石板路,痛飲三分桂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