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琪丶 作品

第40章 奔赴·4

夜色漸濃,街道上行人稀少,只偶爾亮了幾盞昏黃的燈,在道路兩側閃動著。因戰亂將近,許些百姓逐漸不敢在晚間外出,原熱鬧繁華的夜市街區也沒了生機,只有那秋日的清風,在夜色中流淌。

 可唯有一處院子,在四方長廊的各處角上都掛了燈籠,照得整間院落亮堂堂的,倒也不礙著天上的繁星。掛在屋簷下的燈籠在微風中輕輕搖曳,紅紙金邊的,彷彿給整個院子增添了一份安詳與溫馨。

 光華流轉間,屋內的美婦人施施然推開了屋門,抬頭望向無盡深邃的星空,深吸了一口夜間姣好的空氣。

 群星紛紛,明河在天,聲在樹間。

 “藥熬好了。”美婦人一手提裙,緩步走下面前的兩級石階,“千萬記得喝。”

 秋日剛入夜,頭頂低低地掠過三兩隻晚眠的雀鳥,遙遙飛入桂花樹上隱蔽的角落之中。夜風撩撥下,樹葉和桂花沙沙作響,好似琴瑟和鳴的玉人。黃與綠的叢叢堆砌下,錯落了桂花濃香,沉沉降落在風裡,滿溢了小院的每一處角落。

 另有矮叢小林,翠竹成蔭,在石磚小院的空歇處茁壯而生。反觀另一角,則是用高矮不一的柱狀木樁圍出了一小片花圃,有秩地擺著幾盆不當花季的綠植。

 其中不乏秋日的菊,黃白相間地存了許些花苞,同桂樹上的那些交相輝映,好生嬌豔。

 想來待到雙花盛放時節,這院落堪比那瑤臺仙境,滿地金絲白玉,盡展秋景。

 白露目光一睨,便見桂樹下那二人於石桌前對弈。楚恆執黑子,燈籠恰好掛在他身後的屋簷一角,暖光傾瀉時,棋盤上亦倒映著他的影子。

 縱使他的面容被陰影盤踞,可眼中的溫和流轉,堪作星辰璀璨。

 珈蘭此刻未以面紗遮掩,皮膚白皙如玉,眉細如絲,唇瓣上的一點硃紅如寶石般晶瑩。她抬眸回望著白露的目光,莞爾一笑,替楚恆答道。

 “我記下了。”

 “若不是你心思好,”白露回以一笑,冷冷地白了楚恆一眼,道,“我又何必多嘴說上這一句,討得旁人厭煩。”

 “旁人不知,”珈蘭笑道,“在我這兒,白姨最是討喜了。”

 “好了好了,回回都是你哄我。”白露撲哧一聲笑了出來,見院子裡四下無人,知楚恆是有些私下的話要問,便心領神會地抿了抿唇,俯身將藥擱在一側的矮樁上,回身要走,“可切莫忘了。”

 “白姨寬心。”

 一聲悠長的吱嘎聲後,門終於關上,世間再度歸於沉寂,唯燈籠內隱隱晃動的燭火似有輕微的燃燒之聲。珈蘭正要起身拿藥,卻聽啪嗒一記,身畔的男子將手中黑子扣在棋盤上,拉回了她的注意力。

 珈蘭坐正了身,從瓷制棋罐中取出一枚雕琢圓潤光滑的白子,捏在蔥段兒般的指尖細細把玩。棋盤上黑白對峙交織,棋子鋪陳盤上,宛如星辰佈滿天穹。

 她順著楚恆方才落下的黑子望去,循著他欲要成就的大勢,抬手落下一子,將黑子連成一脈的苗頭生生掐斷。少女抬眸時,才發現對座的少年目光深深,只一味瞧著自己,從未分心於棋局之間。

 “精進了。”他的溫柔話語如絲絨般柔軟,好似當真在誇讚,又好似一句隨口的寒暄。

 “是你心思不在其中。”珈蘭答道,“想來,我的棋藝,還是你教的。”

 “是啊。”

 你不在時,我尚鎮定自若,生殺予奪之勢令朝野側目。

 你在時,卻心緒漂泊,再難付諸一物。

 楚恆眉眼微低,略帶些自嘲地笑了笑,無奈地從棋罐中取出一枚,不經意地落子一處。

 這一局,是早就預見的滿盤皆輸。

 “那年春日,我覺著自弈無趣,便拉了你一道兒學。後,你去了魯國,聽阿瓔說,平素裡你也時常同他對上一局,想來回回都比如今模樣。”楚恆撤了手端坐,看著她復又取了一枚白子捏在指尖,心中深藏的回憶似溪水潺潺流動,騰挪了山澗的溫柔。

 黑白兩色於棋盤交匯,盤根錯節,似神魂相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