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奔赴·4(第2頁)
原來,你是這樣走進他心裡。
楚恆黑眸輕抬,對側的如玉少女專心致志地瞧著他方才落下的那一子,並未察覺他目光的變化。桂花香輕柔而悠揚,如絲如縷地同化了部分難掩的藥味,終還是遮不住那一碗苦藥的酸澀之感。
珈蘭又下一子,衣袂間暗藏的蘭香,也被鋪天蓋地的桂花清甜淹沒。楚恆還未來得及低頭去瞧那一子,便見眼前少女側身站起,理了理衣袖,向著白露方才擺放的藥碗而去。
“先吃藥。”
循著她的腳步,楚恆的目光似居無定所的乞兒忽有了歸宿,越過漫漫石板路,方是一隅未開的黃白秋菊。暖色的燈光縈繞在她身畔,像是滿身香霧簇擁著朝霞,順著少女長髮的黑瀑驚亂了夜間波紋。
風過時,更勾勒了她纖細如柳的腰肢,素色曲裾外罩的白紗薄如蟬翼,如雪月光華流動,輕瀉於地。
石板小徑,含苞秋菊,夜風習習,叩動長燈。
少女俯身取了藥,楚恆立即收回了目光,重新低頭望向石桌上的棋盤。
他這才發現,珈蘭方才落下的那一子,掐斷了黑子的生路,還當真是滿盤皆輸,無路可逃。少年眼底的壓抑,此刻徹底變為自嘲,悲哀地隨意撿了幾顆黑子,索性鬆了手丟回瓷罐,欲蓋彌彰。
“趁熱喝。”珈蘭緩步靠近,雙手端了藥碗遞給楚恆。
楚恆瞥了眼味道十分熟悉的藥汁,眼神一黯,此刻棋局已是少了小半片黑子,看不出先時模樣。他接過藥,看著碗中倒映出自己隱有憔悴的面容,忽而鬼使神差地開了口,問道。
“你可喜歡這院子麼。”
“怎的忽而……如此作問?”
“不過一時想起。”
“這院子,金秋時節定是美不勝收。想來它的主人,最喜四時之秋。”珈蘭仰首望向暖色燈光下的桂花樹,誠然道,“不過於我,無謂歡喜,只是你選了這裡,我便也喜歡了。”
他默默良久。
珈蘭垂首時,卻見他擱置了藥,把那些棋子一枚一枚收起來放進瓷罐。神色之仔細,藏在徐徐夜風之中,目光顫抖,流露出不為人知的苦澀和悲涼。
“太燙,”他一一收著黑子,道,“由著晾一晾罷。”
“嗯,也好。”
少女提裙在他對側坐下,同他一道兒收著棋盤上的白子,好似從未下過這一局小勝。她的手如凝脂般細滑,白皙若冰霜,卻又不失婉約柔美。一小把棋子嘩啦啦掉進瓷罐兒中,聲如珠玉落盤,在這寂靜的夜裡分外清晰。
二人默默良久,直至棋盤上黑白雙色將盡,才不約而同地抬眸,望進對方的眼底。
“秦家軍好麼。”楚恆頓了頓,終還是不合時宜地問出了口。
“你的眼光,自不會差的。”
“那比之魯國,更歡喜哪個?”
楚恆知道珈蘭瞧不上呂世懷那等虛偽君子,便也沒有問起。
此刻的盤上,僅剩下三顆他所執的黑子,雜亂無章地散落在橫縱線的交界點上。少年望著珈蘭的眉眼,只知燈影憧憧,照見的皆是她赤忱不歇之愛。
“奴浮萍之身,蒲柳之姿。”珈蘭伸出手去,將他面前的那三顆黑子納入掌心,放歸瓷罐,“久在積年前,心神皆奉予。奴不能擇,非無術也,是為不能。”
她說。
做不出選擇,並不是因為沒有對比的能力,而是無法作選擇。
少年愣了愣神,覺著自己問錯了話、做錯了事,只好牽出了幾分苦笑,仰頭去瞧桂花樹上點綴的金黃花朵。
風過時,偶爾飄零了幾片下來,竟在不知不覺間沾滿了衣衫,渾身皆是金桂餘香。
少女卻只是寂然靜坐,不發一語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緩緩吐出,換了話題。
“美人亭……可還順手。”
珈蘭淡淡一笑,見他聊起公事,垂首細細理著自己的袖口,道:“美人自古如名將,此物亦復如是。”
“你埋了一處也好。”
“那日去救少將軍,倒是瞥見牆上古怪一處,不好在信中說與主上,是而……等到了今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