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新生·4(第2頁)
秦蒼默然矗立在門外,示意珈蘭先行入內,自己則是回身攏上了祠堂沉重的木質大門。陽光無孔不入地順著縫隙淌了進來,照亮了半邊兒屋子的淺眠白燭,拉長了少女走向牌位的身影。
她從桌上隨手取了個瓷瓶,將手中的綠梅一枝一枝往瓶中擱,不多不少,恰好七枝。
飛灰在陽光的照射下,猶如天降小雪,輕盈地飄浮在空中。它們隨著光線的流動而不斷變化,時而交錯聚集,時而又四散開去,輪廓清晰可見,每一顆都彷彿是微小的星辰。
珈蘭捏起最後一枝綠梅,正要插入瓶口,卻覺頸側一涼,似有一道鋒利寒意架在肩上,隨時隨地都能取了自己性命。少女唇角微勾,斜掃了一眼那柄寬劍的劍鋒,默然在秦蒼的威壓下攥了最後一枝梅花,回過身來。
枝椏繁茂,少女面上卻是絲毫不懼,如執古舞雉翎般將花枝往懷中斜斜一栽,眼簾半垂。
“秦將軍不會殺我。”珈蘭欠身行禮,果真秦蒼的劍稍往外了幾分避開,柔聲道,“將軍若是想問些什麼,奴自悉數為將軍開解。”
“你是南郡人?”秦蒼雙眼微眯,下意識地將手中那一抔土掩在懷中,問道。
“將軍年長,自不會忘南郡舊日火災,”她輕輕抬眼回望,修長的眼睫撲朔如翼,一雙瞳眸卻空洞無神,宛如遊蕩亡魂,“奴……幸得三公子庇護,方苟延至今,得見將軍一面。”
“你還真是南郡人。”老人愣了愣神,默然撤了劍,身形不穩地稍稍後退了幾步,“還真是……”
還未等珈蘭開口,卻聽眼前老者顫顫巍巍地哽咽了聲,悵然道。
“你也是個可憐人。”
“將軍錯了……亂世不平,無處不哀。”
白日乍翻堂前絮,輕風吹到滿瓶梅。
二人彼此之間不再回話,只有緘默的翻江倒海,消磨掉了祠堂裡最後一截小小白燭。蠟炬成淚,還未凝固的熱意啪嗒一聲落了一滴下來,在地上結作小塊兒的白色斑點。
秦蒼望向堂上滿目厚重的靈位,每一任秦家家主,都會將自己的牌位擺在正中的位置,妻妾為左右,兒女次之。可輪到他這裡,左側妻子周全,後方兒女侍候,唯獨中央的自己還活生生地站在世人眼前。
“吾妻亦好黃衣,”淚水在他疲憊的眼眶中閃爍著微光,可秦蒼對妻子的懷念卻分毫未因珈蘭的容色而改變,只失神地望著堂上的靈位,“與其所植之樹已多逾年,不知多少花期。”
我為楚國耗盡了青春,換得妻子逝世,女兒被冠以通敵罵名,兒子也死在了戰場上。
今我哀誰?又有何人哀我?
年邁的將軍緩步上前,將手中的一抔塵土倒入女兒靈位前空置的小罐中,細心抹去周圍散落的部分,重新蓋好。老人面色懷念而沉重,遙遙望著與自己不過幾步之遙的妻子牌位,終還是沒有伸出手去。
他棄了劍,一身軟甲松泛得脫了形一般,撲通一聲跪倒在地。珈蘭一怔,正要回身去扶,卻聽身畔老者制止道。
“你回去罷。”他頓了頓,接道,“典墨那孩子涉世未深,還要勞煩姑娘多勸諫一番。你若不嫌,同閻家兄妹一般喚我一聲祖父亦可,我這兒不比三公子處規矩森嚴,隨意便是。”
“將軍……”珈蘭有些莫名地回望道,一時沒反應過來秦蒼的舉動,“不趕我走?”
老人頹然跪坐,畢恭畢敬地將手中長劍橫放在身前,每一根指頭裡外都是繭皮,皮膚褶皺,觀如樹皮。
“我趕你作什麼。”老人答道,抬眸望向妻子和列祖列宗的牌位,枯槁的魂靈渺小如螻蟻,“楚恆那孩子,肯把你這南郡之人留在身邊,可見他終究顧念著秦家,心存一絲善念,不願同他父親一般。我只要知道這個,只要知道他還始終掛念著他的母妃,便足矣。”
“他派你來,定是助我秦家一臂之力,無論為好為壞,他總不會害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