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故人·4
大寒察覺這二人神色不對,也覺著今日這風來的著實古怪了些,喚了小寒去府上再取兩件披風、毛毯過來,自個兒同珈蘭一道陪著楚恆步入竹林。
千里清秋憑風起,綠意陰陰,佯裝著春日的碧玉妝成。
木輪的途經之處碾碎了不少乾枯堆積的殘葉,林間尚有幾頭新筍,只是隨著遮天蔽日的竹林愈漸加深、陽光遠去,眾人這才瞧見那方空地上,佇立在原處紋絲未動的石碑。
楚恆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,眼神中充滿了驚恐,瞳孔微縮,整個人彷彿被抽空了靈魂,無助地顫抖著。他瞪大了眼睛,滿臉的驚愕和不可置信,一時顧不上愣在原處的珈蘭和大寒,拼了命地用手掰動了木輪,艱難地往那處破碎的石碑行去。
陽光如舊。
如他母妃離世那年,那樣姣好。
狂風起,吹落不慎跌在碑上的葉片,楚恆扒著輪椅的邊沿,一雙手沾滿了泥土塵灰,大口大口地喘息著,每一次心跳都牽動了周身的寒意和痛楚,山雨欲來。
這座竹林間孤零零的墳冢,原是玉京城中最不可觸碰的秘密,可今日卻有人將其土堆抹去、墳冢刨開,甚至砸損了楚恆精心制好的石碑,胡亂地堆作一團。
原小土堆兒似的墳包,楚恆每次來都要吩咐人添上一抔土,灑掃祭桌、抹去枯葉,然從今往後,這些都不必再做了。他無助地扶著所剩無幾的石碑,望著地上那些零星散落的碎片,終於明白自己那時的不安從何而來。
珈蘭心中驚動,見他這般失態茫然,抬手攔下了本欲上前的大寒,輕聲道:“你先去喚大雪和小雪來,算上這林子裡所有值班的暗衛。我……陪他一陣子。”
“好。”大寒應聲,擔憂地回望一眼,轉身走向來時的小徑。
墳冢上半部分被人惡意毀去,周圍還留下了不少鍬、鏟挖掘過的痕跡,翻過的泥土鬆軟無光,星星點點夾雜著不少碎葉,散發出一種原始而突兀的氣息。
他立的是衣冠冢,想著往後母妃若是在山野間遊蕩久了,瞧見此處,尚能有個住處可去、有口飯可吃。
他只是想給自己留個念想罷了。
可如今碎土狼藉,偶間顯露著野草樹叢斷裂的根莖,七七八八混雜在一起,唯獨不見他早年埋入地底的一些首飾衣衫。楚恆一手按在斷裂的石碑處,五指緊緊扣著碑面,心中方寸大亂,似有一道無形的牆堵住了心口,連呼吸也愈漸艱難起來。
楚恆帶著歇斯底里的悲痛和傷懷,抓著石碑斷面的手攥得愈發用力,那些被鑿破的尖銳之處劃破掌心,隱隱刻下些鮮紅血跡來。他忽不要命似的將另一手撐著輪椅,拼盡全力往前撲去,輪椅因被他借力而斜斜地向右翻到,等珈蘭趕上前時,他已整個人俯臥在地,扒著墓穴的邊沿一點點往外挖著新土。
那眼似被霧氣籠罩的江面,平靜如鏡,卻掩藏著無法言說的疼痛掙扎。
一副病體,脆弱無力,又數日不曾好好進補飲食,何來的氣力扒開整個墓穴的塵泥。
他從未如此痛恨過自己的無用,幼年時救不下母妃,不能替她沉冤得雪,如今竟連一方衣冠冢亦護不住。
少年的十指指縫嵌滿了黑泥,可他仍不依不饒地一抔一抔挖著,雙手顫抖重複著刨挖的動作,直至那名少女行至身畔,俯身將一把短匕遞給了他。
楚恆一怔,抬頭時已是滿面淚痕,是高高在上的公子從未有過的狼狽。
風起。
竹葉沙沙低鳴,萬葉千聲,秋意漸濃,作淒涼恨意一曲。
“我幫你。”少女將匕首遞到楚恆手中,那是一把通體泛著銀光的熟悉短匕,二十四使人手一件的物什,原是殺人近戰的利器。
楚恆眼眶通紅,無聲之間又是數不盡的清淚數行,枯瘦的五指攥緊了珈蘭的短匕,回身恨恨地插入泥層之中。淚水氤氳了視野,他隱隱瞥見匕首手柄最末處的那兩個小字,淚水愈發洶湧難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