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琪丶 作品

第8章 險象·下

回去之時輕車熟路,珈蘭到時,院中的戰鬥早已結束多時,兩間廂房房門大開,大堂裡頭也是一片雜亂的模樣,好似剛被洗劫過一般。院子裡橫七豎八地躺了不少人,可無一是相熟的,她下意識地側眸望去,見楚恆原先在的廂房裡並無人守候,又瞧著二公子那兒聚了許些人,以為楚恆也在那頭,一時未多想,便提了手中的小包袱徑直邁向二公子那頭。

 “蘭兒?”小寒第一個瞧見珈蘭的身影,欲言又止道,“你……回來了?”

 “嗯,剛回來。”珈蘭低頭掃了一眼,幾乎每個人的衣袍上都沾了許些血跡,小暑和大暑瞧著受了不少刀傷,實是匪夷所思,“主上呢?”

 她一走近,才發覺這裡的氣氛陰沉得令人窒息。

 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氣,院子裡有一處整齊地碼放了幾具老者和婦孺的屍身,看著有些眼熟。珈蘭目光一掃,才發覺這些人都是先前楚恆照著萬民書上名冊尋來的證人,如今一個個沒了生息,齊齊排開在大堂外。

 一個不多,一個不少,大都死於刀傷。

 小寒聞言,見珈蘭目光右移,張了張口,還是沒出聲兒,神色有些不大對勁。

 “你身上血腥氣重,去洗一洗再來吧。”大寒藉口道,伸手接過她手中的小包袱,“隔壁廂房沒人,讓小寒同你一道兒去,打了水淨面再來吧。”

 大寒清楚她的習慣,便想著先把她支開,也好讓他們幾人喘口氣。

 珈蘭頷首,沒去瞧楚煜廂房裡的情景,只瞥了眼小寒,示意她一道兒向隔壁走。大寒無言回眸,望向屋內茫然獨坐的楚煜,心中何嘗不是千頭萬緒理不乾淨。小寒剛攙上珈蘭的手臂,珈蘭垂眸間,竟瞧見小寒挽著自己胳膊的手背上有一道又細又長的血痕,瞧著還是鮮紅未結痂的模樣,必是新傷。

 這世上,怎麼會有如此巧合的事情?傷口位置重合,傷痕寬度與她背上的軟劍寬度亦重合,且小寒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金瘡藥香氣,這更讓珈蘭確認,小寒的傷口一定是今日所就。

 珈蘭意識到不對,甩開了小寒的手,猛地一回頭,目光如針紮在大寒身上。

 “我方才問,主上呢。”她警惕心重,復又問了一句。

 眾人默然不答。

 珈蘭全身一霎時緊繃得如石頭一般,心中沉墮得像是灌了鉛。她目光在大暑和小暑身上一掃,眼神微眯,回身緩步走向大寒,搖著頭問道:“我問,主上呢?”

 大寒緘默。

 他們身上都是刀傷,唯獨大寒毫髮無損,不過衣著上沾染了些旁人的乾涸血液。這其中受傷最重的當數小暑,如今他已有些昏沉頭暈的模樣,想來是傷口滲血過多,已有些體力難支,全靠大暑在一旁撐著他。

 珈蘭慌了,三步並兩步地奔向楚煜的廂房,推開了立在門口的大暑和小暑,可屋子裡獨獨只有一個楚煜,再無旁人。

 悠然小院,日光傾斜,不遠處的灶間柴火已然熄了。

 她深深喘了口氣,果然空氣中沒有那一縷熟悉的墨竹清香,方才入內之時已然確認過另一間廂房的空白,大寒他們又這般顧左右而言他……

 “他人呢?”她又問了一嘴,唇瓣微顫。

 “此事是我不好,”楚煜知她是楚恆貼身的婢女,見她如此慌亂,想來怕是身份不一般,“沒注意到螳螂捕蟬,黃雀在後,引來了許多死士和山匪。三弟他……怕是被抓去了。”

 珈蘭雙腿一軟,幸好大寒一把將她撈住才沒能跌在地上。

 “蘭兒,你別急,我們正在商議此事,先讓小寒陪你去淨手,隨後我們一同去找。”大寒安慰道。

 珈蘭心中雖亂,可腦海中依舊一遍遍過著離開前的景象,她強忍著眼眶中的淚水,輕聲問責道:“我離開時,囑咐過他,要他有事一定要叫人,小寒姐也是守在門口的。二公子輕飄飄的一句,方才又同他們杵在這兒這麼久,連一句解釋都沒有嗎!?”

 “蘭兒!”大寒說著,提高了些聲線,可見她這般失態還是有些於心不忍,“二公子前,不得放肆。”

 “好。”她說著,理了理情緒直起身子,推開了大寒的手臂,衝著二公子咬牙道,“我去淨面更衣,回來時,我希望你能給我個交代。”

 言畢,珈蘭甩袖而去,一把扯下了面上沾了血的白紗,臉色蒼白得駭人。小寒見狀慌忙跟了上去,隨她一道兒進了屋內,小心翼翼地落了閂。

 大寒見狀,嘆了口氣。

 “大寒不必如此。”楚煜眼見他們幾人起了爭執,不由勸道,“那姑娘應是太過在意三弟方有如此行徑,也是出於好意。只是如今,我們還是得先想個法子,確認三弟的行蹤。”

 “我知二公子善念,可事發之時,我等皆守候在二公子身畔,實在不知主上那兒發生了何事。”大寒回道,“況且此次襲擊二公子之人,皆是訓練有素的死士,人數之多,實在超出我等想象。”

 “幸虧你們在,也虧得三弟有心。”楚煜說著,嘆了口氣道,“只可惜,這萬民書上好不容易蒐羅的幾個證人,盡數折損了。”

 “二公子若是擔憂城中事務,不如讓大暑和小暑護送公子回城,恰好他們二人也去醫館找大夫瞧一瞧。”大寒作揖行禮道,“我和小寒需留在此處查詢一番,一路還得有勞二公子替屬下關照了。”

 “這是應當的事,你們護了我性命,這不過舉手之勞。”楚煜說著,隨手拿起桌上那份沾了血的供詞,起身點頭示意道,“那,我就帶著他們二人先走,三弟的事,你們若是有了任何消息,一定要來城中尋我,稍後回城,我也會派一隊人馬來幫忙。”

 “恭送二公子。”

 楚煜瞧了大寒一眼,終還是嘆了口氣,帶著大暑和小暑二人乘上了回城的馬車。大寒腦中雜亂,實是不想多花精力去應對二公子,乾脆順著他的話將他送走,好給自己留些時間盤算此事的來龍去脈。

 大寒一步跨進屋內,將手中沾了些血氣的包袱扔在桌上,洩了氣般癱坐在小圓凳上。他抬手斟了一盞茶,目光一垂時,瞥見包袱裡木質腰牌的一角,心中震驚,立即扯開了結翻看內容。

 包袱裡塞了三四個二公子府的腰牌,兩三塊碎的黑色絲綢衣料,還有一支木質的普通直簪,一看就是男子之物。大寒心頭一跳,再一次確認了一遍桌上的物件兒,心中的疑影更濃了幾分。

 珈蘭是追著刺客出去的,若說遭到了圍攻,能囫圇個兒的回來是自然好,可是再如何搜查,又怎麼會搜查到二公子府的腰牌?而且方才交手時,他們廂房裡的那幾個死士實打實地是衝著二公子的性命去的,他又如何能安排了人,來取自己的性命呢?

 此局錯綜複雜,恐怕不止是三公子和二公子深陷其中。若當真是二公子所為,他又為何要殺了那些於自己有利的證人,讓自己陷入兩難之地?大寒只覺得頭痛,越想越覺得不對勁,不過心底還是對二公子存了些許懷疑,又由衷地慶幸方才送走了二公子,給他們幾人爭取了些時間。

 究竟是哪兒出了錯?大寒審視著桌上的數個腰牌,將他們一字排開,遂從自己懷中取出了三公子府的那一枚,比對著大小和材質。那些物件兒確是出自二公子府不假,是實打實抵賴不得的。

 楚國的三位公子,府上都有豢養暗衛和死士,每一個身上都配備了沉香木製的腰牌,衣料也非普通家丁可比。而三位公子為了防備旁人仿製混入,分別在腰牌製作時安排了一處暗槽,一摸便知真假,再者沉香木本就名貴,木匠一做完就會燒了原先的那個模子,想一模一樣地造一個出來,難如登天。

 他這廂正思索著,珈蘭已經氣沖沖地帶了小寒一道兒來,在屋外靜靜地瞧著大寒。

 “你來了。”他抬了抬眼,顯然已經明白了珈蘭對二公子敵意的來由,用目光示意對面的座位,“坐。”

 “你既已經瞧見了,便知道我為何方才對二公子有這番說法。”珈蘭說著,提裙入內,撿了大寒對面的椅子坐下,“現在,我有許些事情要問你,你最好一字不落,和小寒姐說的毫無出入才是。”

 大寒一怔,抬頭望向小寒。小寒只聳了聳肩,衝著他搖了搖頭,開口道:“事已至此,出了那麼大的變故,你我瞞著毫無益處。”

 “也罷。”大寒將自己的腰牌收好,直起了腰,一副接受審判的模樣,“你問罷。”

 “我要知道,今日兄長,和小寒姐,分別遇到的所有事情。”珈蘭雙目覆了一層水霧,聲線夾雜了一絲哭腔,可眉宇間更多的是冷靜和堅毅,“我們,相互之間沒有隱瞞,方能儘快了卻此事,儘早找到主上。”

 大寒讀懂了珈蘭眼中奔騰不竭的意志,念及楚恆先前的吩咐,一時處兩難境地之下,欲言又止。他輕嘆了口氣,抬頭時,見小寒已經側身關上了門,投來了一個肯定的眼神。

 事情到了這步田地,確實已出現了太多的意外,連大暑和小暑都受了傷,小寒雖說不曾提及,可腰間那柄九節長鞭上,血槽裡也是滲了血的,必是經過一場惡戰而回。小寒閂好了門,取下腰間的長鞭,遠遠地拋到桌上,扔到那堆腰牌旁。

 “兄長若有疑慮,”她緩步走來,半垂了眼眸瞧著那些腰牌道,“那就我先說。”

 ……

 依楚恆的安排,小寒扮作刺客刺殺楚恆,引開珈蘭之後,藉著對地形的熟悉快一步換回衣衫趕回茶肆之中,應是剛巧能碰上剛走的山匪。小寒若再趁此機會追蹤而去,不僅能接應楚恆,還能摸到山寨的具體位置所在,助府衙一舉攻破此案。那時小寒快步穿過楓林,找了一條山間小溪洗去手背血跡,可她剛換下刺客衣衫,在口中塞了顆解藥,正要給傷口塗外敷止血之物,背後就嗖地射出一支冷箭,正對她背後的心口位置。

 小寒對此心中疑惑,但還是先行閃避了開去,那箭矢直直竄入了溪水下的泥土地裡,顫了顫尾羽,不再動彈。她立即從腰間抽出長鞭,回身在林間搜尋,卻是一無所獲,甚至寂靜的有些古怪。前幾日剛落過雨的樹林,乾淨得沒了一絲聲響,百獸蟄伏,除了撥弄樹葉的細密風聲外再無半點異常,可這正是最為異常之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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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她向前邁開一步,踩碎了幾片枯葉,那些沉澱堆疊而成的落葉踩著柔軟十分,沙沙地響個不停,精準地暴露了小寒的位置。美人蹙眉,一雙妙目掃過眼前的灌木,繼而再度邁出了下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