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險象·下(第2頁)
一連走了十數步,都無人現身,甚至連冷箭也後繼無力般,無人再發第二支來。落在小溪中的那支箭再普通不過,是尋常獵戶在城鎮的鋪子裡都能買到的,自然也無辨認身份一說,敵暗我明,只能等待下一次的偷襲方有反轉之力。若換作常人在此,過去許久了還無人出現,多少會以為是獵戶的誤傷,可此時關乎楚恆和楚煜的安危,小寒萬萬不敢馬虎。
此箭一出,若是真有尾巴跟著小寒,而她不管不顧地帶了回去,那可是死罪。
復又向前了幾步,溪水之聲稍遠,小寒仰首觀望著林間樹杈的走向,準備藉此隱匿身形。
“咔——”
身後有踩過枯葉之聲!
小寒猛然回身,只捕捉到一個越過溪流的黑影,雙肩瘦弱,腰線纖細,赫然是一名輕功極佳的女子。她提鞭欲追,可方走出幾步,第二支冷箭便聞訊而來,直直插入她身前半步的枯葉之中,逼停了小寒的步子!
垂眸之際,小寒方注意到,她方才換下擱置在溪旁的一身刺客衣衫,沒了蹤跡。
溪流遠遠地從山林間奔來,若隱若現,若有若無,時而直脫脫地馳騁,汩汩潺潺;時而舔著河道碎石,羞羞澀澀,繼而匯攏似玉帶,水道漸寬,方成她眼前的模樣。溪水清澈見底,帶著淡淡的泥土氣息,不斷刺激著小寒的聽力。
難道這些人偷襲於她,只為了順走一件分文不值的老舊衣衫?小寒再如何思維遲鈍,也不至於對此不多懷疑,更何況暗中之人連發兩記冷箭,顯然是為了和那女子配合來偷物件,真要是圖那幾文錢,何不等她離開了再取?非要急在這一時半刻麼?
小寒一向不是個愛動腦筋的,最是看得明白直接的利益關係,此人偷走衣衫事小,可有人配合則不能認作瑣碎雜務,畢竟她很清楚楚恆安排了多少人手圍攻茶肆,更明白這些人手安置的地點在何處、來歷如何、武功如何,不可能沒來由地跳出一夥人來,只為了偷一件女子舊衣罷?
也就是說,這夥人,並非山寨之中派來的匪徒。
“姑娘難不成,以為自己逃得出去麼?”身後的林中傳來女子問詢,小寒反而是鬆了口氣,定了心神回身望去——
快步踏過枯枝之聲,伴一記席捲冷風而來,劍光燦爛,斬釘截鐵地刺向小寒的眉目,轟鳴的劍意彷彿將整座山林都鋪滿。小寒見狀,鬆了卷著鞭身的兩根手指,攥緊手柄,抬手便往前一甩,白蛇吐信般朝著來人捲去。此人身量輕捷不輸方才那位,劍芒如潮,一招的餘波旋即帶出第二招,二人錯身之間已是七八招相過,金屬碰撞之聲無比刺耳。
九節鞭趁其不備,莜地揮向來人右側,小寒足尖點地躍起,手腕一抖,將長鞭圈轉過女子周身,鞭上細細密密的倒刺和血槽在日光之下如星光璀璨,隨著小寒的移動漸漸收緊。
溪如長鞭,時急時緩,隨著山勢,向遠處延伸。
兜轉之間,那女子以劍尖劃過長鞭腹部,疾步退了開去,手腕一再控了劍,畫著圈奮力纏著小寒的鞭子,不讓她有脫身之法。對於小寒來說,武器一旦脫手,基本等同於直接認輸,她的刀劍和匕首交戰都未花費太多的心思鑽研,唯獨長鞭是打小在騰蛟閣練起的,可謂得二者合一之境。
饒小寒是老江湖,被長劍這樣一纏,也是心煩意亂,當即飛身橫踹出一腳,踢向那女子肩頭,手中摁下了長鞭手柄處的一個暗釦。九節鞭身霎時鬆了下來,如被抽了骨架般軟了身,小寒一腳踹出,借力後躍,手中稍一用勁,便將被鎖的長鞭抽了出來。這女子也不是吃素的,另一手以掌心抵住了小寒踢來的一腳,將其向遠處一拋,二人雙雙後撤,小寒暗釦一鬆,那長鞭又再度緊縮到一處,血槽交合,宛若新生。
“姑娘武器不凡,看來我不曾找錯人。”女子冷笑一聲,繼而飛身又刺出一劍。
小寒聞言,手中驀地起鞭迎敵,二人再度纏鬥在了一塊兒。她心中只覺諷刺,這女子過於輕敵,方才擋了一腳,跟沒事兒人似的,竟還有精力說話。
“看來,姑娘對我的武器,很是熟悉。”小寒抽空回了一句,長鞭橫甩而出,奔雷快電般衝著女子的額角衝去。她在楚恆身邊數年,這武器也是工匠花心思最多之一,箇中妙處豈是外頭人能領會的?
但她素日裡常用的招式習慣,必然也是暴露在陽光之下。
“不敢當姑娘熟悉二字。”女子側身劃過一劍,出聲道。
誰料小寒反而收了鞭,借她說話之時後仰閃過,長鞭圜轉而出,繞過女子腰身。她單手向後一撐,猛然一個翻身,足尖猛擊女子手腕,長鞭收緊,帶著女子快步退向小溪那一側。女子一驚,手腕傳來一股劇痛,長劍不慎脫手。她唯恐行走時被長鞭上的尖刺劃傷,有意順著小寒的方向跟去,誰知小寒無意於立即取她性命,二人方至小溪邊,小寒便摁下暗釦鬆了鞭,一個側身閃開,霎時收鞭,緊接著手肘奮力在跌倒的女子背後一擊,將其擊落在溪水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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嘩啦一聲,水花四濺。
女子一掌撐在水中,濺起好大一片水花,撲溼了她的大半個身子,不過好在不曾入水,不然怕是情形不妙。她一咬牙,雙掌共同拍入溪水中借力,向後騰空翻起,目光鎖定了她長劍掉落的位置。
可小寒哪會讓她如願。
她察覺女子意圖,先一步奔向那柄長劍,手臂一撈,直接將長劍握在手中,一手執鞭,一手執劍,立於樹下。眼前女子目眥欲裂,恨得牙根癢癢,巴不得撕了小寒那張臉,不管不顧地撲向了她。
沒了劍,這女子的拳腳功夫也不過爾爾,是個只知胡亂錘咬的,亂無章法。這廂她衝上來一陣左踢右抓,混亂之中好幾次伸向小寒的左手,都被小寒有靈性般的長鞭一一擊退打落。
三公子府的幾個暗衛,最為人稱道的不僅僅是他們獨特的冷兵身手,更令人聞之心顫的是那位傳說遊歷過數國的名醫制下的各色劇毒。所以在同三公子府的諸衛交手時,一是要小心那些冷兵的暗槽,二是要防止受到兵器的劃割,一有不慎,大羅神仙也不知道兵器上抹的是誰家的毒藥,更妄論救治了。
這女子赤手空拳的,又不肯服輸,一來二去之間被小寒的九節鞭劃破數道口子,手臂上衣袍破碎,露出一截嫩白的藕臂來,鮮血淋漓。小寒可不管她是個什麼身份,出鞭狠辣凌厲,只要這女子一步不退,她就甩出一鞭,直到後來,這女子出拳的速度也漸漸慢了下來,喘息漸重。
她忽地察覺到了自己身子的不對勁,慌忙後撤了幾步,拉開了些許距離。這女子清晰地感知到,自己的雙臂有些不聽使喚了,方才出掌間速度變慢不說,連方向亦有些偏離,手臂上的疼痛也不如先前那般醒目。她一手搭上自己的手臂,用力按壓著一處鞭傷,鮮血直流,可疼痛並未如期而至,反而是耳中有嗡鳴之聲,滋滋地扎刺著她的大腦。
小寒不願意在每一節上抹不同的毒,藉口說自己記性不好,怕用錯了東西,白白耽誤了事兒。於是,白露只替她備了三種毒,遠端的是迷藥一類,近端的是觸之即死的劇毒,中端則是殺人於無形的慢性毒藥,好在她用的順手。
“看來,姑娘確實不熟。”小寒笑了一聲,喜聞樂見地瞧著她驚訝的模樣,“我從沒見過誰家打手對上我三公子府的暗衛,受了皮外傷還敢如此不要命地運氣出招的。不知姑娘當真是心存死志要拖住我,還是不知者無畏呢?”
“你……你好生陰毒!怎能在鞭上抹毒!”她厲聲咆哮著,已有些神志不清,腦中似蒙了朵雲似的飄忽茫然,“無恥之徒!”
“姑娘,這我可就要同你好好辯上一辯了。”小寒上前幾步,將左手中長劍丟到她身前,“我可從未說過同你是正面交手,再者,你的同伴偷了我的衣衫,就是光明磊落毫無錯處了?方才我在溪邊淨手,你送了我兩支冷箭,這難不成算得上是堂堂正正、正大光明瞭?你我都是黃鼠狼罵狐狸,何苦非要爭口舌之快?”
小寒抬手,也不願等她回話,只將鞭身揚了出去,如長虹貫日般直直擊入那女子的心口。這女子如今已是眼神渙散,毫無還手之力,對疼痛感也不甚清晰,木木地看著那支長鞭從左胸口貫穿而出,扎透了心臟。
女子雖周身木然,卻還是強行抬起了自己的右臂,左手一抹,露出腕上小巧精緻的一把弩來,對準了眼前之人,扣動暗釦——
小寒蹙了蹙眉,將長鞭鬆了,作螺旋狀一甩,鞭身咣噹一下打落了方露出頭的弩箭,任那女子再如何掙扎也無濟於事。她胸口還有隱隱跳動之力,隔著長鞭傳到小寒手中,頓時讓小寒厭惡無比。她奮力一扯,把九節鞭從那女子軀殼中帶了出來,鞭中暗槽裡蘊藏的血液混雜著毒素一道兒飛旋而出,噴灑在女子身前的枯葉之上。
女子眼中無神,霎時倒在了地上,沒了聲息。
“姑娘的劍更好。”小寒說著,俯身從地上拾起那柄沾了血的劍,從倒下的女子背後對準了自己長鞭貫穿的心口位置,驟然刺下——
原本還頑強奮戰著的心臟,霎時徹底停了動作。
楚恆教的,斬草要除根。
小寒冷目掃了一眼方才小溪的位置,打了個哈欠,扭頭就往回趕。
……
“你們原先,可否計劃到此次來襲的人數?”珈蘭問道。
“計劃過,山匪人數,我等悉知。”小寒如是回答。
“那為何不告知於我?”珈蘭頓了頓,問道,“難不成,我還會抗命而為麼?”
大寒與小寒相視一眼,啞然無聲。
他不知如何開口,更不知如何告知珈蘭能算得上不違使命。見二人無言,珈蘭心下了然,也不多作追問,只抹了把面上滾落的淚珠,繼而問道。
“那你們三人在二公子身旁交戰時,那些死士,可否個個盡力而為?”珈蘭扭過頭,心中依舊對二公子存了疑慮,直截了當地問了大寒。
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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珈蘭眼睫一抖,目光堅定了些許。
……
院中打鬥之聲漸盛,大寒靠在門邊,不由地覺得古怪。按照計劃來講,院中的打鬥不過是幾個山匪和二公子隨行的一名衙門護衛交手,應當很快就能結束,怎麼反而聲勢漸大了呢?
事出反常必有妖,大寒抬眸給大暑小暑使了個眼色,那二人雖未說話,卻是屏息凝神,誠然一副備戰之態。楚煜聞聽院中異聲,一時也止了話,讓那幾個遲鈍些的流民躲到角落裡去,輕易別冒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