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60 章 等這場雪結束
應時肆這一宿,其實既沒怎麼去客廳,也沒怎麼睡。
火車上搖晃的記憶清晰過了頭。
應時肆幾乎沒坐過火車,除了被從長大的地方帶出來,也沒怎麼出過遠門。
坐在火車上的時候,身邊全是人,應時肆看誰都警惕,都像不懷好心。
他緊緊抱著那個大編織袋,蜷在座位裡看外面的夜色,只覺得這條路長得走不完。
應時肆甚至記不清自己是怎麼跑下車的,只記得到了第二個站臺,燈光刺眼地湧進“就要出省了”。
有人說“下一站長得很”,又有人說“這下走遠嘍”。
應時肆盼著走遠,他因為這個消息雀躍,又因為這個消息難過。羽絨服暖洋洋裹著他,應時肆愣了一會兒,扒拉開編織袋,盯著那袋紅彤彤的山楂看。
這一站停靠的時間不短,有人下去抽菸,站臺上燈火通明,煙霧繚繞,人們高聲交談,車內外都很熱鬧。
應時肆什麼也聽不見,盯著祁糾的紅山楂。
他想不通這東西有什麼好吃,火車車廂裡暖和,山楂沒那麼硬了,好像比剛才更紅更鮮亮。
應時肆遲疑半天,拿一個在袖子上蹭一蹭,放進嘴裡一咬,眼淚就被酸得飈出來。
難吃、難吃,這才叫難吃。
祁糾沒吃過好的,一定是沒吃過好的。
怎麼會有人想吃這東西,又覺得潤喉糖難吃?
幸好他買了灶糖,可惜火車非得今晚開,不是他非要走,火車非得今晚開,可惜有些人吃不著了……
應時肆用力嚥下山楂,掰了一大塊灶糖,塞進嘴裡嚼,頭昏腦漲地這麼想了一會兒,聽見哨子聲。
這是列車員提醒要關車門的聲音。
應時肆還在嚼灶糖、還在被酸得掉眼淚……他不知道這一會兒自己在想什麼,回過神就已經拽著裝滿了灶糖、山楂、陽春麵的編織袋,踉蹌著坐在站臺上。
火車轟鳴著跑遠,應時肆盯著跑遠的火車,覺得自己有病,多半是病得還不輕。
他扭頭往回跑,怕凍山楂化了味不對,跑出火車站就掰了好幾根冰溜子,塞進塑料袋裡。
回來這一路,應時肆來不及細想。回到別墅,摸去樓上找祁糾,一樣來不及。
等到把自己塞進浴室洗乾淨,換了身乾淨的衣服,蜷在沙發裡,應時肆才被火車緩慢的搖晃佔據。
他逐漸後知後覺地,一點一點意識到,火車上那種吞噬他的感受是什麼。
他在想家。
……很荒唐。
比有人愛吃凍山楂還荒唐。
他在想一個待了一天,空蕩蕩連人氣都沒有的,樣板房一樣的破別墅。
應時肆當初被帶走,離開出生那個地方,走得頭都沒回——活了十九年頭一次想家,居然是在清晰地想念一臺輪椅。
一隻狼崽子蜷在沙發裡,藏在羽絨服底下,花了幾個小時,慢慢想明白這件事。
他能睡著的地方,是祁糾的輪椅旁邊。
……
祁糾正在給灶糖們分類。
被摔碎的撿出來,用來當日常零食,給應時肆解悶。
還算完好的留下,用來在過年的時候擺盤。
系統正在偷吃龍鬚酥,察覺到動靜,就提醒祁糾:“你家狼崽子又來了……帶著枕頭。”
祁糾聽見了,抬起頭,放下手裡正在疊的糖紙。
這具身體對聲音很敏感,這是創傷後過度警覺中的一種——當人潛意識裡認為,沒能避免危險的原因是“不夠警惕”的時候,就會不受控地長期維持這種警惕。
應時肆所固執保持的狀態,其實也和這種道理類似,只是沒這麼失控。
畢竟狼崽子沒進門……只是帶著枕頭,拎著羽絨服,悶不吭聲地準備在走廊裡打地鋪。
系統:“……”
這是幢別墅啊。
這日子是怎麼過成這樣的?
祁糾也開始反思,他原本對居住條件沒有要求,但狼崽子這回脾氣犟得很,的確該做出些適應性調整:“把隔壁收拾出來?”
別墅的二樓做了適病化改造,他這間臥室有不少醫療設備,隔壁其實是陪護房,方便來照顧病人的護工暫住。
祁糾沒請護工,一來是實在不習慣,二來也是這具身體的狀況他們畢竟有數。
緩衝區有身體數值的實時監控,條目類別相當清晰具體,祁糾自己就隨時能調整,按情況及時給藥就行了。
這具身體差歸差,祁糾一個人其實能照顧妥當。
就算應時肆今晚不跑回來,也不要緊。
把他放在這兒一個人待兩個小時,等閃回發作差不多過去,也就好了。
系統給“收拾隔壁房間”投贊成票,順便開賭局:“等你家狼崽子養熟了,會因為這段發言咬你幾口?”
祁糾笑了笑,扔了兩個骰子進數據轉盤,操控輪椅過去,抬手開門。
應時肆剛裹著羽絨服躺下。
狼崽子洗了澡,沒好好擦頭髮,一腦袋短髮亂糟糟豎著,整個人僵在門外。
應時肆越緊張越沒表情,人都不會動了,臉上還冷冰冰,漆黑的眼睛一言不發盯著祁糾。
弓著後背,肩膀繃緊,是個異常警惕提防的架勢。
“今晚請假。”祁糾溫聲說,“來。”
應時肆仍緊盯著他,皺了皺眉,低聲重複:“……請假?”
祁糾點了點頭,撐著門框,轉過輪椅,換了種更明確的說法。
他說:“過來,讓我抱抱你。”
……
應時肆因為這句話僵住。
他還是沒聽懂什麼叫“請假”。
他猜祁糾是說今晚他們請假不冷戰、不互相提防了。
祁糾暫時不當壞金主,他也先不用防備……可這也太離譜了。
太離譜了,怎麼會有這樣的人?
這是什麼手段,是為了麻痺他的意志,還是放鬆他的警惕……
應時肆發現身體遠比意志誠實。
他明明還在想這些,可看見輪椅裡的人朝他張開胳膊,就控制不住地一點一點挪過去,伏進那個懷抱裡。
他伏在祁糾腿上,不敢用力,輕輕碰那條空著的褲管,察覺到頸後有陌生的溫柔撫觸。
祁糾身上有很淡的藥水味道。
應時肆不喜歡這種味道,他皺緊了眉抬起頭,攏在頸後的手就攬實,安慰地輕輕揉他後腦。
祁糾低頭看他,神情很認真,琥珀色的眼睛裡清晰映著他的影子。
應時肆沒法挪開視線,胸口開始起伏,眼睛酸得像是吃了山楂。
“我本這個,“你抓不住我。”
他的嗓子啞透了,一定也是山楂的錯:“我能跑的,我差點就跑了。”
祁糾摸了摸他的耳廓,輕聲說:“我知道。”
應時肆閉緊了眼睛,心想祁糾根本就不知道。祁糾差一點就吃不著灶糖、吃不著山楂、吃不著陽春麵了。
這人自己住這個破別墅,肯定不會自己找好吃的,不會自己想辦法住得舒服,每天就吃一堆藥、弄一堆營養劑。
這麼有錢的大老闆,不會花錢不會享受,掙錢幹什麼?就存著?
應時肆小心把手探到祁糾背後,摸到硬邦邦的腰背脊椎,他屏著呼吸按了幾下,就聽見輪椅裡的人滯住呼吸。
“不舒服。”應時肆輕聲問,“腰痠是不是?”
他同意祁糾的意見,半夜請假,夜裡他們不較勁……這人要真在這時候都騙他,他認了。
應時肆很少會想到“認了”這個念頭,他長到快二十歲,從沒認過什麼事,從沒信過有什麼逃不脫的命。
這是頭一遭。
應時肆跪在輪椅前頭,身體前傾,環抱著祁糾。
輪椅裡的人彎下肩背,靠著他,額髮靜靜垂下來。
“一點點。”祁糾說,“還好。”
應時肆不信他,空著的手小心撥開這人額前的碎髮,擦拭祁糾額上泛出的冷汗:“怎麼還不睡,在忙什麼?”
祁糾想了想:“睡不著。”
應時肆有些愣怔:“怎麼會睡不著?”
——他原本想問“怎麼也會睡不著”,因為應時肆也睡不著,翻來覆去都是,所以才會帶著枕頭來走廊。
他想著,要是睡在這,祁糾有什麼情況,肯定立刻就能聽見。
這是——是為了掌握敵人的弱點。
掌握了敵人的弱點,他就能在這別墅裡來去自如,想離家出走,買張火車票,隨時都能走。
“是不是臥室不舒服?”應時肆想起自己剛才進去時看見的情景,“你這臥室……你這別墅都該改一改,風水有問題。”
祁糾問:“能代勞嗎?”
應時肆愣了下:“我?”
祁糾點了點頭,從口袋裡取出一摞支票,交給他:“我報銷。”
應時肆上一刻還在想祁糾吃不著陽春麵,下一刻就被這種豪氣震撼:“……”
“我不擅長裝修。”祁糾說,“術業有專攻。”
祁糾對生存質量的要求就是能活,要他徒手搭個小木屋,弄得舒服暖和能住人,這倒是沒任何問題。
但絮窩不歸他管,就算是很久以前,絮窩這活也是狼崽子的。
應時肆把那些支票攥在手裡。
……這上面都簽了名、蓋了印章,隨便他填數字,就能生效。
拿了這個,他以後就跑得更容易了。
應時肆不知道這是不是又是一場測試……他希望是。這樣他就能毫無心理障礙地弄走封斂的錢,在這人暴怒著回過神來之前,拍拍屁股逃之夭夭。
應時肆這麼想了一會兒,實在想不出祁糾是怎麼“暴怒”的,沒說話,把厚厚一摞支票折了折,草草揣在口袋裡。
這會兒工夫,祁糾其實已經有些精神不濟,靠在他身上闔目養神,呼吸漸漸變得輕緩。
被應時肆的動作牽扯,輪椅裡的人跟著醒過來,睜開眼睛。
應時肆算是徹底不信他的話了:“睡不著?”
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笑了下,那隻手摸了摸他的腦袋,順著頸後向下攏,將應時肆攬進懷裡。
一隻狼崽子撐著輪椅,被圈進懷裡,抱了個正著。
這個距離太近了,應時肆不適應,險些就要掙動,又生生忍住。
……他掙了,祁糾是真會鬆手的。
應時肆繃著肩膀,一動不動地貼在祁糾胸口,他聽見這人夾著輕咳的輕促呼吸聲,就忍不住小心順撫祁糾的背。
應時肆忍不住猜測:“你一個人,也會覺得不舒服,是不是?”
這話讓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思索,這種思索看來並不容易,沒多久就叫微眩的倦色蓋過去。
應時肆被他抱著,雙手扶住祁糾的身體,察覺到這人漸漸向下沉,連忙將人抱實。
祁糾換了家居服——這人的家居服也都是極保守的款式,外面再搭上件厚睡袍,恨不得比襯衫露的還少。
應時肆扶著祁糾,幫他把輪椅推回房,嚴嚴實實拉上窗簾,擋住外頭幾乎是狂魔亂舞的樹影。
窗簾拉嚴、燈再打開,這臥室倒也不至於有多陰森。
應時肆小心地扶祁糾上床睡覺,中間這人又醒了一次,但沒再跟他說彬彬有禮的“有勞”,只是撐著應時肆的手臂,很熟練地把自己挪到床上。
“你晚上……有時候,跟白天不一樣。”應時肆替他蓋上被子,趴在床邊輕輕摸祁糾的臉,忍不住輕聲問,“為什麼?”
倒不是說哪個好、哪個不好……只是晚上有些時候,祁糾的話會明顯變少,視線的落點不一定在他身上,有時候會很模糊。
這時候的祁糾,顯得比白天更不設防,那種透徹的清晰暫時被隱藏,讓應時肆總是放心不下他。
“是一種心理問題,叫‘閃回’。”祁糾想了想,“會不定時發作,因為我的個體情況,晚上發作的情況多。”
應時肆聽不太懂,但想來抱著能好受些,他把晚上和病發的祁糾和平時分開,踢了拖鞋爬上床。
管他什麼問題,反正現在他在呢。
他可以陪祁糾說話。
應時肆抱著祁糾,慢慢替他按摩在輪椅裡坐僵了的腰背,順撫祁糾的脊背,給他講自己出去長的見識。
“火車很快,說跑就能跑。”應時肆說,聲音越來越含糊,“兩個小時……我能跑得你再也找不到。”
祁糾相信:“嗯。”
困懵了的狼崽子張牙舞爪:“天涯海角。”
祁糾相信,摸了摸狼崽子的後頸,拉過被子替他蓋上。
應時肆在夢裡周遊全中國。
大半夜跑上二樓、操心照顧人的狼崽子,困得眼皮一墜一墜,縮在祁糾懷裡,一不小心就睡熟了。
/
翌日一早,應時肆先醒。
短暫的“請假”結束,他們在白天恢復針鋒相對。
比壞金主先醒的狼崽子相當驕傲,一大早就穿上羽絨服,大搖大擺出門,去買蜂蜜和新便籤紙。
祁糾換好衣服,來到客廳,發現窗簾全被嚴嚴實實拉著,一點光也不透。
燈倒是開得通明,連浴室的浴霸都開著。
“天氣特別不好,多雲,有雪,別開方框……可能是說落地窗。”
系統舉著張支票,努力分辨應時肆的狗爬字:“大風藍色預警,西北風七到八集,集寫錯了……”
祁糾把寫滿了鉛筆字的支票接過來,對著光看了看:“家裡能寫字的紙少到這個地步了?”
“也沒有。”系統其實看了應時肆的心路歷程,“他不想翻你抽屜。”
應時肆過去從沒覺得偷東西有什麼不好。
這世界沒好好對待他——沒人教他,沒人養他,他自己亂七八糟活。
這麼個活法,有什麼規矩好講。
在火車上,應時肆看著用祁糾的錢買的一編織袋家當,穿著祁糾的羽絨服,嚼著祁糾的錢買的灶糖……心裡第一次難受得要命。
這種難受叫他自己想不通,祁糾甚至答應了讓他花這些錢,也不會過問他是怎麼花的。
應時肆幾乎可以隨便支配這些錢。
到了這時候……攥著大把錢的應時肆,居然反倒覺得燙手,整個人都坐立難安了。
應時肆在心裡覺得自己腦子有問題。
但就算這樣,他在客廳繞了好幾圈,還是沒碰任何一個抽屜,找了根鉛筆頭,在支票上寫了給祁糾的留言。
應時肆給祁糾留言,告訴祁糾,自己去買蜂蜜和便籤紙,很快就回來。
祁糾如果醒了,就等一等他,他回來煮陽春麵。
這種面要現煮現吃,熱騰騰地吃滿頭汗才舒服。
要是祁糾低血糖頭暈,就吃一點灶糖,這東西甜甜的,一點一點慢慢嚼,可好吃了。
狼崽子話碎到不行,一張支票差點沒寫下,最後幾個歪歪扭扭的鉛筆字擠在角落裡,寫著“速歸,勿念”。
——買蜂蜜是祁糾要的,便籤紙是合理採購需求。
他這是公務出差。
這回抓著錢出門的狼崽子,穿著合身的羽絨服,在陰沉到雲層快壓下來的天色裡,一樣走得昂首闊步。
祁糾剛下單一批應時肆能穿的衣服,順便給應時肆買了個手機,接過系統的望遠鏡,看了看雄赳赳氣昂昂的狼崽子。
按照劇情,等再過幾天,這場雪停了,應時肆有個t臺要走。
系統覺得這就挺不錯:“走得多好,跟去打劫似的。”
祁糾笑了笑,把望遠鏡放下,倒了杯溫水,把今天的藥吞下去。
雪越大,這具身體受過傷的地方就越難熬,今天祁糾換衣服的時候,發現傷疤一熱一熱地跳痛麻癢,身上也有點低燒。
祁糾吃了鎮痛片和退熱藥,還挺有閒情逸致,去浴室開著的浴霸底下曬了會兒人工太陽。
“要不還是僱個護工?”系統琢磨,又覺得苦惱,“也不好辦,要是有了護工,應時肆可能就真跑了。”
這是顯而易見的。
應時肆放不下心的,是這麼個住在別墅樣板房裡、生活單調乏善可陳,可能把自己餓到低血糖暈過去的傢伙。
有了護工,祁糾生活起居都有人照顧,能生活得很妥當,用不著一個青澀莽撞、笨手笨腳的狼崽子。
祁糾倒是不介意應時肆跑,他單純是不需要護工:“放心,我挺會照顧自己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