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攻心·6(第2頁)
他說對了,楚煜此時孤立無援,需要的不單單是他在城外的那些兵馬,更要緊的,是有個如呂世懷這般洞悉人情兵法的奇才,為他奪權鋪路。
可一向與世無爭的楚煜,又是如何被呂世懷看出,想要奪權呢?
為了替他的妻子討個公道,為了讓他的孩子不再受林氏要挾,為了讓他逝去的愛人,能在九泉之下,魂魄安寧。
他怕自己死了,林氏就會抓走自己的兒女,成為王座上的傀儡。與其受人脅迫至死,不若掌握主動權,一洩心頭之恨。
呂世懷瞧著楚煜眼中愈發明亮的野心和對他的欣賞之意,禮貌一笑,重重向著面前的棺木和牌位叩首。
袍袖遮掩下,無人瞧見他隱匿的一絲得逞笑意,以及眼中壓下的一道精光。
……
林後寢宮的偏殿處,身量窈窕的美婦人將珈蘭扶了出來,一步一步走得十分謹慎小心。這每一步行走,都彷彿牽動了渾身的針刺,愈發深刻地扎進皮肉裡,痛不欲生。一側的宦官見他們早已瞧見了楚王,卻遲遲不曾行禮,連忙張了口,呵斥道。
“大膽!見了王殿……”
“你問問你的好王殿,”白露冷哼一聲,目光如箭,聲調微高,“私下裡,他可敢受我白露一禮!”
“放肆,”楚王立即出聲責備宦官,不怒自威道,“豈有你指點規矩的道理。”
秦典墨見珈蘭如是,雙拳不由緊握。這柔弱女子面上紅腫,尤其是蒙了紗布的眼周,看起來頗為恐怖。秦典墨忽而想起初見時,他一眼迎上珈蘭滿目的柔情似水,溫柔小意;屏風後一對柔若無骨的玉手,撩撥琴絃,如今遍佈細密針眼,不仔細看還真瞧不出的。
楚王知曉秦典墨的心思,見白露神色憤憤,便輕嘆一口氣,命宦官領了二人去外頭等候。宦官佝僂著脊背,明顯被方才震怒的楚王嚇到,行事愈發謹慎妥帖了起來。白露心有顧慮,不願隨意離開珈蘭身側,便固執地拉著她的手,將她護在身後。
絲絲縷縷不曾斷絕的藥香,是珈蘭心定的來源。
“有些話,孤想問問這孩子,”楚王苦笑,勸道,“你且寬心。”
楚王還有把柄在白露手上,這是顯然在同二人示好。白露轉念一想也是,畢竟她救人時所用為南郡秘法,這蠱蟲普天之下,也唯剩她和珈蘭能熟練運用。他可念著一句長命百歲呢,又怎會平白無故激怒了白露?
想到這裡,白露才安心地捏了捏珈蘭的手掌,隨即微提了裙邊,往外行去。宦官見人出來,懂事地將木門合攏,隔絕了視線,也斷絕了刺人的冷風。
燭火搖曳著柔和的光,溫暖而寧靜。室內還有未來得及散去的水霧,在昏黃燭光的暈染下變作一團又一團的暈,美得如同九天仙境。
絲綢般蔓延的霧氣裡,楚王瞳眸閃爍,啞然站起身來,無聲地盯著她發上那支鹿紋白玉簪。這隻簪子被保存完好,即便楚王的目力已大不如前,也能瞧出其上溫潤的光澤。
玉養人,人亦養玉。能使其經年後光澤更甚,說明……
珈蘭頓了頓,盈盈在楚王前跪下,半垂了頭,愈發顯出髮間的白色玉釵。他們無一知曉,白露刻意將如脂的金瘡藥膏抹在釵首上,只為讓它在燭火下能現華光。
“奴,叩見王殿。”
“你叫什麼?”楚王嘴唇輕顫,問道。
“二十四使之十八,霜降使。”
“孤問,你的名字。”
“珈蘭。”
“南郡人。”楚王瞧著她,眼中泛起斑駁的光點,眉頭舒展,盡是慈愛之色,“是麼?”
“是。”
朦朧的水霧中,光影流轉,暖黃的光暈灑滿一室。
“孤曾有一女,”楚王深吸了一口氣,嗅見空氣中熟悉的藥香,再徐徐吐出,“活潑靈動,聰慧機敏,在孤的子嗣中排行第四。你若願意,孤便封你作個郡主,享天下之養,脫南郡罪籍。”
楚王的女兒,活過一年的也只有這一個。只是可惜孃胎裡先天不足,心血不暢,即便太醫盡了心力,最終還是和她那體弱多病的母親一同去了。珈蘭一時愣了神,不明白楚王突如其來的想法來由,不知如何作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