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琪丶 作品

第20章 囚牢·1(第2頁)

 珈蘭瞧著眼前女子清麗溫婉的眉眼,被病痛折磨得沉重虛弱,混濁得徒勞一片寂然,一時下不去手。她想問一問林淑淇這般行徑的原因,可手中正攥著那柄七寶短匕,唇齒微松,怎麼也說不出口。

 “二公子婦……著實明瞭主上心性。”

 林淑淇輕笑一聲,一手扶著木柱,羸弱道:“我應是同你講過,如此數年,我常待之,不過區區一句應答罷了。譬如你,南郡……遺民,想來也有無法捨棄的執念。”

 執念麼。

 時至今日,她卻不知,到底要去恨誰。

 珈蘭出神之際,林淑淇瞥了一眼牆上燃得正好的燭光,自嘲一笑,幽幽道。

 “向來林氏一族的女子出嫁,嫡母都是要給一份貴重添妝。這物件兒出生時便要贈下,時時刻刻帶在身邊,以歲月溫養,才顯其珍貴。

 “我見到他時,只知他赤手空拳,無器具防身,於是把母親賜我的匕首……送給了他。

 “後來年歲漸長,我也不曾過問匕首的去處。誰知,林後旨意下至府邸,替我定下了親事,然,不是那日見到的小公子。”

 林淑淇聲含哽咽,眼睫被淚水打溼,臉頰上赫然兩道清痕。

 珈蘭心下一怔,將七寶短匕一點點推入袖中,半垂了眸。

 “後來,我再未見過那把短匕。”

 “母親怕我閨譽受損,便將隨身的玉佩贈了我,權當是替我溫養的添妝。”林淑淇苦笑道,微抬了眼,瞧著珈蘭的神色,“原不應說得這般瑣碎,普天之下,也不過母親和你,知曉此事罷了。”

 “你既跟在他身邊數年,我想問一問你,”林淑淇雙手扒上了木柱,像是被套上了無形的枷鎖,眼底也流露出幾分希冀,小心翼翼地開口,“可曾見過……那樣一把鑲滿珠玉的短匕?”

 陰冷晦暗的長廊,籠罩著一層觸摸不到的沉默,蒙灰的牆壁上殘留著無數歲月的沉澱。寒風走過漫漫石路,外頭殷殷落雪聲,點點滴滴地灼著眼睛。

 自然是見過的。

 珈蘭抬眼。

 只是林淑淇心下知曉,無論楚恆是否還留著那把匕首,她都見不到明日的陽光。

 她不敢忤逆長輩,才致使楚恆失了林氏庇佑,成為林後的眼中釘。西南之事、南郡舊案,林後或多或少有摻上幾筆,甚至許些事情,二公子府也難辭其咎。林淑淇作為暗中推手,如何不算欠他良多。

 若這匕首仍在,證實楚恆從未忘卻她幼年恩情,多年隱忍不發、無半分怪罪,她今日死得其所,心中寥作安慰;若不曾留著,也只當是,他瞧清了林氏的真面目,把二公子婦也歸作同黨,早已兩清。

 與其死前還困頓舊事,不如便作冷心冷面,也好過林淑淇哀慟一場。若換作珈蘭至此境地,寧可楚恆從未上心,也不願在死前探得蛛絲馬跡,造就畢生悔憾。

 如此想著,黑衣少女徐徐俯下身去,摸索著從鞋後抽出一把短匕。燭火輕蕩,激起一道刺目的寒光,扎入林淑淇的眼底。

 何必又要苦了她,陷於舊事洪流,不得自拔。

 少女髮間遺留的最後一片白梅花瓣,隨著她的動作跌了下來,飄飄悠悠地被吹翻遠去,沉寂在另一間牢房門外。林淑淇的視線在觸及那把黑黢黢的短匕時,倏然黯了下去,腦中緊繃的最後一根弦,徹底斷裂。

 珈蘭掃了一眼潔淨的短匕,遞給了牢房中的曼妙婦人。

 林淑淇垂眸,無聲地接過,輕撫著匕首上難以窺見的血槽,千行淚、萬般苦驟然作雨下。

 她還有什麼不明白的。

 楚恆那樣的性子。

 “公子婦,主上說……”

 林淑淇抹了一把淚,隔著牢門,徐徐跪在珈蘭面前。歪斜的流蘇從她髮鬢甩過,端莊衣裙亦被地面的積水濡溼,珠玉碰撞之聲,頗為刺耳難聞。淚水滑落,是哭她自己命途多舛也好,哭一雙兒女無人照料也罷,臨了臨了總有不捨之處。

 冷風吹動了她的髮梢,和著微鹹的眼淚,湊出了一句。

 “他給了你什麼籌碼,你悉數同我講了便是。”

 珈蘭頓了頓。

 “主上感念二公子膝下子女尚幼……”

 “林後失了長公子,自會另尋他法,”林淑淇抬眼,眼中泛著水花,道,“他是為了我,還是為了他自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