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琪丶 作品

第14章 寒酥·1

——積雪偏工霽後凝,不妨冷極不妨清。

 耿薇頓了一頓,答道:“這繡屏本就是要贈與公子的物件兒。至於停戰之說,妾,還需得請示過夫君方有答覆。”

 明知這是催命圖,他卻還要拿了去?

 耿薇心中雖有疑惑,但照自家夫君之言,只要能救下耿裕,再將此物交到楚恆手上便可。至於旁的條件……

 “不急,”楚恆道,“區區幾年辰光,縱然恆不提及,長公子也不會由著旁人家的將士越俎代庖。與其介時藉口與之相爭,不若如今就簽了這停戰協議。”

 就如今梁王的性子,若是耿裕無法領兵,當然要尋得另一良將,扶持培養,以分耿家早已蓋主的軍功。可如此一來,耿家同大長公子的心思便全然白費了,為保萬無一失,最好的,便是由大長公子聯絡眾臣,提出休戰之舉。

 如此,耿家地位可保,大長公子也不必再於軍權上多費心思。

 “倘若夫君同……一般抑文崇武,公子豈非所託非人,又怎如此篤定?”

 “大長公子派公子婦前來,待恆非如外祖那般,便知大長公子之意。”楚恆道,竟讓耿薇聽得有些不解,“如此,有勞公子婦,替我取下這幅圖。”

 耿薇默然回想著楚恆的話,下意識地抬了手,示意兩名婢女去取下那面屏風上繃緊的繡布。她抬眸望著繡布的右側一角被平瑟解下,搭落的一角遮住了許些桃花,心中一痛。

 這容色冠絕諸國的美麗婦人,一直不曾開口,喉頭略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苦澀。她站起了身,將二人卷好的繡布環抱在懷中,忽而開了口。

 “三公子這般,想是心中有所執念。”她嘴角微動,還是用雙手捧了圖,遞到楚恆面前,“這幅圖,原本是我嫁入王家的嫁妝。也是我求了夫君,親自來的這裡。”

 燭火微漾,將她的眼神也勾勒得柔和了起來。

 “我羨慕楚國女子,不單是因著女子地位,更是因為,她們彷彿人人都有浪跡天涯,不顧一切的勇氣。哪怕是那日,逃亡出境的南郡夫妻,共赴黃泉,亦復如是。”

 她將些許塵封的舊事娓娓撕開,楚恆卻遲遲不曾接過,而是淡淡聽著她將故事講完:“公子執念頗深,一如我年少未出嫁時,心中所願。只可惜愛對立、死別離,我耿家同秦家更是世仇。夫君娶的是耿家,於我無情愛之說,故而,我十分豔羨公子身邊的那名白袍小將。”

 楚恆眼神示意,小寒這才上前,用手中之藥同耿薇換得了一幅繡布。她仔細用雙手捧了,目不斜視,作以十分珍視鄭重的模樣。

 “或許有一日,”耿薇瞭然莞爾,心中像是卸下了重擔,摩挲著手中的藥瓶,自嘲道,“我也會死在三公子手中。”

 小寒捧著圖,回到楚恆身畔站定,他卻只是匆匆掃了一眼,忽由心地笑了。他覺著耿薇同一人很像,同一般的聰明靈慧,同一般的……

 只是可惜了,這世上聰慧的女子雖多,可大多困於人世情愛,永生難以翻身。

 楚恆瞥了眼那三名婢女,心中默然記下了三人的名字。

 素琴,簡笙,平瑟。

 “既然是公子婦的物件兒,那我,也送公子婦一件薄禮。”楚恆不忘回禮,示意大寒離開之際,留下了五個令在場諸人心有餘悸的字句,“小心……溫先生。”

 耿薇聞言一愣,如遭雷劈般定在了原地,腦中飛快地閃過溫先生這幾日的所作所為。她細細翻閱,卻並未發現半分不對勁的地方,正回過神要詢問時,楚恆已離開多時了。

 夜,冷得漫長。

 晃盪不安的燭火,揉碎了榻上耿裕的病容。

 ……

 清夜月色如銀,疏星斷雲微度。

 搖晃的馬車上,楚恆當著大寒的面,將那一幅繡圖撕作兩半,在經停的城鎮中尋了兩個畫師臨摹紙稿。他順帶著買好了一整盒的瑪瑙石,臨上車前一瞧天光,已是近寅時了。

 萬家燈火都熄了,只有外頭的月光,隱隱綽綽地照見歸鄉的林間小路。

 回到容州時,天光還不曾亮的完全。零零星星的幾戶人家點了燭火,早早起身出門,大多是些早餐鋪子謀生的百姓。也有的,是交班時候輪值的秦家軍將士,得了空來街上用早點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