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琪丶 作品

第45章 夙願·3(第2頁)

 “耿將軍在信裡寫得清楚,怪我多此一問。”秦蒼胸膛下的年邁心臟,如少年般重新噴薄著生機,“單憑那一封信、一柄瞧不出模樣的劍,可證明不了什麼。”

 真相是什麼並不重要,這本就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。重要的,是能拿出楚王間接害死秦家小將軍的證據,才是當務之急。

 耿將軍勾了勾唇角,撣去袖口沾染的水珠,道:“是麼?”

 “在倒馬關外三十五步的城牆上,有一處被人為開鑿的裂口,寬約四指,深三寸有餘,”耿將軍頓了頓,窺了眼秦蒼無動於衷的面色,站起了身,“正夠我梁軍重弩箭簇的大小。”

 他一身玄色便袍,身上還帶著幾分酒氣,緩步走向堂下眾人。

 “證據?呵,秦將軍,你要的證據,數不勝數!”

 耿將軍面色微紅,好似當真喝醉了酒般搖搖晃晃地行至秦蒼身畔,拍了拍他的肩,一一點著兩側端坐的諸將。

 秦蒼只聞見身側男子濃郁的醺味,醇厚得堪比烈酒倒灌,豪邁的氣息直衝腦門。這等氣味彷彿從耿裕的袍袖間迸發而出,迅速充盈了肺腑,讓人無所遁形。

 “你瞧,這都是那日,殺你兒子的有功之臣!這個,是那日發射重弩的弩箭手,如今已是百人將之職!這一個,是砍下你兒子頭顱的勇士,被我王賞百金,連升三級!你再看那一個……”耿將軍故作不明地皺著眉,忽而又豁然開朗地擺了擺手,“罷了罷了!”

 耿將軍瞧了眼秦家眾老將的面色,青一片紅一片的,好生精彩。他哈哈大笑著,側身提起一旁桌上的小酒罈,推到秦蒼懷中,踉蹌幾步穩住了身形。

 “你為了楚國,肝腦塗地,我都瞧在了眼裡!可坐鎮玉京城的一雙夫婦,算計了你的女兒、你的兒子,甚至,你的子子孫孫都被他們算了進去!”耿將軍愈說,心中的火熱愈發盛大,一雙眼炯炯有神地瞧著面前的老將,聲調漸高,“將軍若想報仇,我必奉為座上賓!替你殺了林後,殺了楚王,劍指玉京,報舉家之仇!”

 秦蒼耳中似有嗡鳴之聲,剩下的言論,已不大聽得進去。他只知心頭湧動的愧疚之感逐漸吞噬了堅定之心,險些被耿裕說動,更恨不得此刻就投奔了梁人去,好全自己平生最大的心願。

 可若是如此……

 縱是志得意滿,壽終正寢,怕是他的妻子也不會原諒他了。

 還有,早逝的閻家夫妻。

 老將軍沉沉闔上眼簾,雙拳緊攥,眼中似有溼潤之意。

 “裕知曉將軍多憂,梁國,自會顧全秦家身後清名。老將軍只消以假死迷惑楚國視野,待機而發,介時諸位皆是我大梁的瑚璉之器!當痛飲三杯,以迎貴客!”

 耿裕大步流星地走向溫先生的矮桌,俯身提起他面前的那一小壇酒,珍寶似的抱在懷中。二人視線相交,溫先生向來最善察言觀色,此刻見秦蒼不答,擱了筷準備起身補上兩句。

 秦蒼目光灼灼,卻滿是滾燙的熱淚。

 “林後的信,耿將軍可以不接!你既接了,便也逃不脫罪責去!”秦蒼說著,拔劍指向醉意正濃的耿裕,喝道,“你,也是殺我兒子的同謀!”

 秦蒼拔劍,其餘眾人又豈是怯懦之輩,當即脊背相抵,取出了各自武器對峙梁軍。大帳內的酒香恍然間被層層刀風劈散,復又聚攏作一團,籠罩在眾人的頭頂。

 “哈哈,哈哈哈哈!”耿裕大笑著倒退了幾步,眼見著兩側酒足飯飽的將士準備迎擊,自己則依舊捧著那一小壇酒,飄然若仙,“同謀?”

 “秦氏血脈斷絕,楚國邊關無人可守,我何罪之有!早年你燒我軍糧草,死傷將士數百,我奪條性命作還,何罪之有!”耿裕下盤不穩,飄忽不定地扶住了一旁的木柱,懷中的酒杯咣地摔在地上,碎成數片大小不一的瓷塊。

 整間大帳充斥著耿裕醉酒瘋魔的笑聲,如同夜晚的鴟鳥,怪異中帶著一絲悚慄;如同乾澀的砂紙摩擦,又好像萬針齊刺。兩軍對峙良久,他才艱難地扶著木柱直起腰,眼中透出一如既往的陰冷殺意。

 耿裕一向以千杯不倒聞名,為何今日不過寥寥幾杯,便醉成了這副模樣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