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倒馬·5
“巖兒來了。”
“見過父王。”
老者端坐於書桌前,目光於大寒手中一掃,心中已隱隱有個猜測。他半垂了眼簾,不明晦暗地瞧著楚恆的面色,心似古井無波。
那一摞書信皆是舊時之物,許些紙張的邊沿已些微泛黃,只是依舊整整齊齊地碼在一起,不染一絲塵灰。楚王在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氣,無奈地牽出個難看的笑容來,彷彿已經知道楚恆此行前來的意思。
“今日早朝散得早,”老者尋了個旁的話題,道,“想來阿恆還未用早膳,便趕著過來了。”
“多謝父王體恤。”楚恆顯然不吃這一套,恭敬地拱手行禮,鄭重道,“兒臣今日前來,是為國事,而非私情。”
“國事?”楚王默然提了筆,用細膩柔順的狼毫筆尖輕蘸了朱墨,頭也不抬地埋入書中,“老三所稟之事,定是要緊的。”
楚恆頓了頓,察覺到了楚王心緒的變化。楚王一向待他十分疼愛,但那是建立在不提及陳年舊事的前提之下。如今他攜舊物而來,目的不言而喻,楚王便將他擱置一旁,連免禮都忘了告知。
少年默默直起了腰身,仰首望著那閉口不答的老者,苦澀道。
“兒臣,要狀告林氏。”他字字鏗鏘有力,赫然是將這些時日養下的氣力悉數留到了今日,大有破釜沉舟之感,“王后身為國母,罪行有三:一曰,縱族子弟不恥,累西南百姓無辜;二曰,私刨妾侍墳冢,致朝局動盪不安;三曰……”
“夠了!”
“三曰,暗通他國……”
“夠了!”老者將硃筆一摔,怒極而起,“老三,自你幼時,孤便告知過你。林後,是你的嫡母,是楚國所有百姓的母親,怎容你在殿前汙人清名!”
楚恆自嘲一笑,眼中晶瑩,像是忽然釋懷一般,長出了一口氣。他抬手示意大寒將那些書信交予,繼而把那一大摞都擱置在自己毫無知覺的腿上,當著楚王的面一本本翻開、一頁頁查看。
他口中喃喃,不知是否還在對楚王陳情。
“這本,是最近一回,父王讓我帶去西南的萬民書;”他說著,將那一本拋在楚王面前,接著是另一卷,“這卷,是西南書生遭山林大火後,為已故的老弱婦孺寫下的悼詞;這封,是兒臣府上暗衛,探得機密後臨終寫下的絕筆。”
書頁翻飛,一本本、一卷卷落在案前潔淨的長毯之上。
楚恆視野漸漸模糊,目光卻瞧見楚王身前案上的那一盤完好柑橘。
“清名?
“父王,你這般在意她的清名,可會在意我母妃的?”
……
在大寒和小寒等一眾暗衛的注目下,楚恆徹夜未曾閤眼,獨自一人迎著冷風,在竹林中坐了一夜。他守著那一方破損的孤墳,任由跌落的竹葉劃傷他的靈魂,像是要將自己埋沒在枯槁之中。
小寒怕極了,生怕楚恆一時想不開,以自盡之法宣洩情緒。她想不明白,分明楚王對於秦氏女的態度昭然若揭,為何楚恆偏偏要再領著那些文稿、書頁,去宮中鬧上這一回。
或許,只有珈佑知道,他只是想給楚王最後的一次機會。
數年的父子情誼,在這徹夜的冷風中煙消雲散。
……
“父王,林氏殺了我的母妃,您視而不見聽而不聞,可那是兒臣的母妃啊!”
“巖兒,父王一早就同你說過!林氏是為父的開國功臣,在朝中居不可撼動之地!你母妃之事已過多年,屍首迄今都無處可尋,你又要為父從何定罪!”
“沒有屍首,就不能定罪嗎?父王當西南這些罪證,都是一紙空文嗎!”
“林氏一倒,半個朝堂都要為之牽連!如今魯國新王登基,同梁國簽署了不戰之約,那梁賊自然將悉數兵力都放到了同大楚的邊境之上!楚國遭逢外患,若此刻下罰林氏,便是內憂外患相加!你身為公子,不談邊防社稷,反而來此同孤說些陳年舊事,意欲何為!”
“父王,我若有母妃,又怎會被欺凌至此!我若有母妃,又怎會被迫小小年紀就挨著您這一棵大樹!父王總說我同您親近,可我若有母妃,又怎會一雙腿到了如今還無法站立,生不如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