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新生·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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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蒼在祠堂這一坐,便是一夜。
坊間傳聞,秦老將軍自祠堂出來時,鬚髮皆白,眼下烏青,已不復進京時的意氣風發之態。閻家兄妹和秦少將軍瞧在眼裡,亦有所聽聞先時之事,對林家敢怒卻不敢言。
晨曦的天空中,朝霞如火,漸漸擴散,將整個天際染成了一片絢爛的紅色。賣雲吞麵食的小販推著自家的鍋爐小車,剛出了院子,便在熱氣騰騰的水霧中,瞥見了將軍府外的那匹棗色駿馬。
馬上是髮髻凌亂的年邁老者,像是一夜未眠,臉龐刻著深深的皺紋,宛如時間的溝壑。他坐在那裡,不言不語,手中捧了自己妻子的牌位,嚇得小販一時不慎,險些將推著的小車鬆了手。
他雙腿輕夾馬身,騰出一隻手來拎了馬韁,駕馬向著王宮的方向而去。
非功臣名士,攜白事入宮,乃是死罪。
秦典墨起身時,正要入自己院中行過一套拳腳之法,便聽守衛將領慌慌張張地向他跑來,告知了今日朝中一事。他心頭一跳,還以為自己祖父要做出些什麼過激之事,誰想後來跑來的這名將士,眼中含了熱淚,堂堂八尺男兒,竟險些在秦典墨面前落下淚來。
秦家主將,獻其一生於戰場,攜妻靈位入宮,不為求功,但求王上允其子子孫孫為楚國盡心竭力,派遣孫兒典墨往楚梁邊境之地,抵禦梁國全數兵力。
魯國快馬加鞭傳回的消息,新王即位,欲與梁國、楚國互通往來,暫平各處戰事。
梁國的主心一旦放在與楚國的交界處,若無主將坐鎮軍中,恐難禦敵。不光楚王動容,滿朝文武無一不是抹了眼淚擤了鼻涕,連一向中立的司馬相國也得了楚王的眼色,親自上前去攙扶。
老將軍顫顫巍巍地起身陳情,說自己老了,沒什麼念想,唯獨想留在玉京城裡陪陪已故的妻子兒女,陪陪先時京中舊友,若得王殿允准,也算是不枉此生。
他垂垂老矣,恐難再為楚國效力,只求無用的孫兒典墨能成就一番事業,不辜了他秦家忠烈之名。
好一個忠烈之名,聽得楚王愧疚不已,也不知他心中,可有悔意。
楚王令曰:秦孫典墨,悉領秦家軍衛楚國西部邊境,守城池,奪領地,繼蒼大將軍位。
他們其實都心知肚明,楚王絕不會容許秦家舉家出關,領著這樣一支虎狼之師在外禦敵。將士們可以走,主將卻必須留下一個。
無論是秦蒼,還是秦典墨,只要在京中有了羈絆,這支隊伍才能牢牢掌控在楚王手中,不至出現戰場倒戈,傷及自身的場面。
秦蒼自然也清楚這一點,可若是留下了秦典墨,孫兒不過得一閒職,白白浪費了這些年在戰場上磨練出來的本事,秦家的壽數恐也盡於此輩;若是他留下,還能讓這幾個小的出去闖一闖磨練一番。原也是擔心秦典墨的性子,可如今有了三公子派來的女軍師陪同,總不至在戰場上丟了性命。
這是秦家的唯一生路,也是楚王樂見之事,何不相互成全?更何況秦蒼的臺階遞得這般巧妙無痕,縱是世人聞聽,也需得贊上楚王一句有情有義,何樂而不為。
可林氏,又怎會容忍本就與三公子交好的秦家,再領大將軍兵權?
楚王的旨意來得快,正合秦蒼心意。
將軍府上下忙作一團,反觀林氏的平靜舉措,倒瞧得秦蒼心裡直犯嘀咕。他趁著府中忙亂,一早同秦典墨一行人打好了招呼,自己披了個厚重的斗篷,避開外頭看熱鬧的人群悄悄鑽進了巷中。
而這一切,盡收一名黑衣人眼底。他一招手,示意身後一名同等衣裝的少年跟上秦蒼的腳步,自己則是順著人群,正大光明地向玉京城的另一角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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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恆今日亦是難得出門,一早就喚人替他將西南時用過的一套冠玉取了出來用上,才領著大寒和小寒入了城,看似隨意地沿街尋了家茶鋪光顧。此處是將軍府出城與隊伍會合的必經之路,位於鬧市之口,最不易惹人生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