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琪丶 作品

第36章 故人·6

“若是王殿當真待三公子以真,公子以為,臣女這小小計策謀略,安排的又是些微末小卒,當真能在王殿眼皮底下潛入竹林,再將墳中物什帶出摧毀麼?”

 楚淵雙眼微眯,稜角分明的面容頭一回在人前露出了懷疑猜忌之色,只他依舊從容不迫地勾了勾唇角,倒是願聽這女子細細狡辯一回。

 “公子一心撲在國家大事上,自然無暇分心於此等微末小事。”林瑤溪曖昧地往前進了半步,讓楚淵的手指能嚴絲合縫地貼上她的脖頸,“可臣女常日於閨閣之中,有心觀察探聽,便知道了些不為人知的秘密。”

 “你在賭。”楚淵篤定道,四目相對。

 林氏若當真以自家侍從、暗衛去偷盜那些物件,必定會招致懷疑,楚王終有一日會新仇舊賬一起翻算。這女子若當真以林氏之人行這等冒險之事,非愚蠢之極,就是有八九成把握之下,對三公子和楚王的父子親情進行的一場豪賭。

 可是楚淵一向與林氏親近,竟不曾聽聞這等安排密令。

 所以,她究竟藉助了什麼,施行攻心之計?

 林瑤溪唇角輕輕上揚,露出一排潔白的貝齒,像是珍珠般閃耀。她的笑意滲透到眼眸中,像星星點綴的夜空,內斂而姣好,是和楚淵如出一處的自信。

 “可是,臣女賭贏了啊,公子。”

 楚淵鬆了手,順勢解下自己厚重的兔毛披風,稍理了理,將其披至身畔女子肩上。檀木的馨香和溫暖之意霎時包裹了林瑤溪,只是他的披風對於身材嬌小的林瑤溪來說,顯得稍長了些,好長一截堆在地上,他卻彷彿看不見一般,依舊我行我素地繫好了繫帶。

 “我很期待,”他將披風理了理,抽身離去,步伐沉穩有力,背影如山巍峨挺拔,“你最後會站在哪裡。”

 林瑤溪抬手攥緊了披風,暖和得周身都鬆懈了下來。她抬眸望著楚淵遠去的背影,心中微動,轉身領著一眾婢子往回走去。

 ……

 月光宛如精心打磨的玉帶,穿過墨色夜空,在萬物間溫柔地流淌。中秋的月輪廓清晰,即便是小寒這等最喜歡上房梁躺著的,也要避一避它刺目的光華。

 楚恆昏昏沉沉了好幾日,時而醒來能喝上幾口粥,其餘時候都是自己獨自一人在屋內,不願叫人打擾的。珈蘭用心,蒐羅了京中好幾家水果鋪子,日日都喚人去買些柑橘蜜餞,才哄小孩似的哄他按時喝藥,不至於加重了病情。

 他身子稍見好轉,前幾日一直悶著,好說歹說才願同大家一塊兒過個節。只是這一番變故之後,楚恆的話少了許多,整個人失魂落魄的,平素除了瞧些書簡,便是盯著外頭的天空出神。

 月色如水,斑駁陸離地灑在樹下,宛如薄紗。

 大暑和小暑經由白露一番調養已恢復得七七八八,走動也不再牽扯到傷處,故而同大家一道兒來正堂集了合。他們兄弟二人楚國話說得不好,也不願打擾八仙桌旁圍坐著的眾人,只悄悄立在入口處的小屏旁,含笑瞧著屋內熱鬧的景象。

 楚恆連抬眼都覺著疲憊,悶悶地端著一盞茶,一點一點用水沾溼了唇,強顏歡笑地同眾人坐在一處。小寒察覺背後異樣,一回身,瞥見大暑和小暑兩兄弟一前一後站在那兒,登時笑出了聲。

 “嚇我一大跳,這倆跟門神似的在那杵著,不知道的還以為過上年了呢。”

 大夥一併笑了起來,除了楚恆。

 “你當這倆是門神,那你倒是說來聽聽,這哪一位是神荼,哪一位是鬱壘?”白露也跟著笑,分明是堂中最為年長的,眼角卻一絲細紋不見,“今夜月亮好,可是要趕著他們二人到街上捉幾個女鬼去?”

 眾人笑作一團。

 楚恆淡淡放下手中茶盞,目光空洞無神,輕飄飄地盯著白瓷杯中仍冒著熱氣的深色茶水。那是一種心灰意冷的絕望,他的瞳孔裡沒了半分生機,為乾涸的枯井所取代。

 他恍然回過神來,才發現珈蘭還未回來,唯小雪笑鬧著端了盤月餅起身,獻寶兒似的送到小暑面前。這下好了,所有人的目光都衝著小暑這兒來,直把他急的臉頰通紅,不知所措地搓了搓手,一時糾結起拿哪個為好。

 大暑面上難得地堆了笑,寵溺地盯著比自己稍矮些的小暑,等著他先挑個歡喜的口味。

 “你們都不曉得,這倆人初來的幾年呀,”小寒側了半邊身子去看,一手擱在桌上,調笑道,“總纏著我給他們煮一份糊糊,那叫什麼來著?也不叫我放些糖啊鹽啊什麼的,嘗著沒什麼滋味,這兩人竟還吃得歡歡喜喜的。”

 小暑糾結了好半晌,從堆在下頭的幾個裡挑了個甜口的,這才緩緩回起小寒的話來:“糙米,好吃,香。”

 眾人笑著,卻聽小寒答道:“是了,原是糙米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