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0章 選擇(第3頁)
“為了阻止這場叛亂,我做了很多,可全都是無用功。大亂的根源在田制、稅制,要改制很難,牽一髮而動全身,聖人老邁,不願操這份心,那不管是宇文融、李林甫都做不到。說一個最基礎的事,聖人連‘勤儉’都不肯聽,勤儉是以身作則、是改制整頓的開始,不開始,我們這些忠臣一天到晚在枝節處吵吵嚷嚷,觸不到根本,有何用?”
圍城以來,顏杲卿已經聽習慣了這些指斥乘輿的話,聞言很平靜,只是嘆道:“眼下這時節,抱怨還有何用?倒不如說些實際的。”
“好,我這裡還有兩封信,是昨夜的信使從常山郡一併帶過來的。”
那兩封信函的用紙並不一樣,其中一封是貼在布帛上的雪白滕紙,薛白先將它遞了過去。
“這是朝廷給賀蘭進明的密旨,丈人先看這份吧。”
顏杲卿接過,只見上面有象徵絕密的封條,上說“賀蘭進明親啟”,一經撕毀,就不可能再復原。他愣了愣,看向薛白。
“這?”
“我拆的。”薛白道,“還有個信筒,丟掉了。”
顏杲卿打開一看,臉色又是一變。
這密旨上竟是任命賀蘭進明為河北招討使,並命他擒下薛白,押往長安。
“旨意是真的?!”
“不錯。”薛白道:“幸而袁履謙未拆,而是遣人送到平原郡來。也幸而昨夜王難得交給了我,而不是賀蘭進明。”
“可為何?”
“聖人昏聵。”薛白道:“丈人信嗎?不把能臣殺盡、不等叛亂把皇位掀翻,聖人是不會醒悟、罷手的。”
顏杲卿依舊不相信,抖著手裡的密旨,喃喃道:“可這是為何?你守住了土門關、救援常山郡、號召河北諸郡。為何功臣不賞,反遭猜疑?”
“我是太子的人,聖人懷疑之所以叛軍聲焰浩大,是太子在為叛軍虛張聲勢…”
“胡鬧!”
顏杲卿猛地拍了桌案,因憤怒而臉色漲紅,也不知是在罵薛白還是罵聖人。
房中安靜了好一會兒。
陽光從小小的箭窗透進來,照在薛白的臉上,他沒有迴避,在陽光中直視著顏杲卿。
“我在常山郡,攻可號召河北諸郡、截斷叛軍;退可返回太原,回京勤王。可我率部到了平原,因為我確實沒想到局勢會如此迅速地惡化,但我知道原因了,也因此有一個計劃。”
“什麼?”
“之前說過,我在首陽山有一支私兵。”薛白道:“他們本該伏擊叛軍,助高仙芝守住洛陽。也許,洛陽多堅守半個月,一切都有可能不同,也許吧…總之一開始是這麼計劃的,守洛陽、據河北、策反范陽。但洛陽失守了,我的私兵也沒動作,丈人可知為何?”
“為何?”
薛白遞出了他昨夜收到的第三封信。
這是從首陽山遞到常山,又從常山再遞到他到手中的,輾轉了許多路途。
顏杲卿拆開看去,同時,薛白也說出了答案。
“高仙芝之所以棄守洛陽,因為他發現…含嘉倉裡的糧食不見了。”
“怎麼可能?”
顏杲卿死死盯著手中的信,無法置信。
但信紙上關於此事的內容非常簡短,唯有“入城見仙芝,言大倉空,洛陽不可守,兼祿山未過偃師,故未設伏”一句。
他左看右看,也看不出更多,末了,撫須喃喃道:“據老夫所知,天寶八載,天下儲糧一千二百萬石,含嘉倉佔五百八十三萬石,如此大倉,怎麼可能無糧?不可能的。”
薛白道:“那我便不知了,也許是高仙芝沒有信心守住洛陽,找了個藉口。”
顏杲卿問道:“你方才說,由此有一個計劃?”
“不錯。”
薛白懷裡像是有個信箱,又掏出一張小地圖,在桌上鋪開。
這地圖雖小,畫的地域卻很廣,包含了整個大唐各道。
“眼下洛陽丟了,潼關危急。河北這邊,史明思回師,叛軍聲焰大振。朝廷既不派兵到河東支援,還要擒我回長安。既如此,我們突圍回常山郡,率河北義軍穿過井陘,經河東到關中勤王,如何?”
“何謂勤王?”
“擁立太子,請聖人退位。”
顏杲卿倏然變色,盯著薛白,搖頭道:“絕不可為!”
還是時機不到。
薛白遂道:“那第二個計劃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地圖,又道:“假設,含嘉倉裡真沒有足夠多的糧食。我們要儘快平叛,要做的還是絕斷叛軍糧道。但河南打成這個樣子,東都留守已死,高仙芝已退守潼關,叛軍要糧食已經有了別的路子。”
“江淮。”
“不錯。”薛白道:“聖人昏庸,朝廷驚慌無措,眼下必然顧不到江淮,甚至連含嘉倉有沒有糧食都搞不清楚。那一旦讓叛軍南下,取江淮糧食,則叛亂綿延無期。”
顏杲卿當即明白過來,道:“我們突圍南下,守運河重鎮。”
他目光落在地圖上,很快指了指一個地方。
“不錯,但還不止如此。”
薛白點了點地圖上顏杲卿方才所指的位置,繼續道:“我們領兵去這裡,首先保證糧草充足,而若有機會,未必不能奇襲東都。叛軍雖眾,但主力攻潼關,加上史思明北返,洛陽反而空虛,加之我在首陽山還有佈置。”
顏杲卿點頭道:“可,但如何突圍?我猜史思明看似退兵,但絕不會輕易放過你。”
“是啊。”
薛白拿過朝廷給賀蘭進明的那封密旨,捲了起來。
他一直以來在顏杲卿面前指斥乘輿,眼下就是看效果的時候了。
“賀蘭進明才是河北招討使,還要扣押我。我們若需要他的兵馬,並請他助我們聲東擊西,丈人認為他會答應嗎?”
顏杲卿聽懂了薛白的言下之意,他是正直之人,若是平時,他絕不贊同殺賀蘭進明。畢竟,賀蘭進明也是在國難之時倡義之士。
“容老夫與他再談談?如何?”
“李擇交已與他談了,看他選擇,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