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叛亂·1
——蒼天已死,黃天當立。
“秦將軍……真是勤勉。”火把下的男子緩步走近,一襲青色衣袍,繡著竹葉雲紋,腰間更是掛一價值不菲的玉帶。來人眉眼溫和,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,即便知道他沒安好心,也不能面上和他過不去。
秦典墨背對著光,站在撲朔的風裡,許久才開口道。
“軍務在身,失禮於二公子,還請見諒。”
“無妨,”楚煜笑意更甚,目光在珈蘭身上一掃,心中當即有了成算,“不過是些虛禮。”
原來,老三比他下手,早得太多。
此女心機城府,不輸林後。若說楚恆派她困住秦典墨,那可是實打實的美人計。秦家人重情義,霜降待楚恆的衷心日月可鑑,只要楚恆活著一日,秦家軍便永遠不會改姓。
可,是什麼讓一女子,待楚恆死心塌地呢?
秦典墨不可能沒想過。
楚煜眼眸微眯,赫然瞧見了這一道裂口。
“前幾日在宮中,我便同秦將軍說過,”楚煜愈發近了些,用唯有二人能聽見的聲音,低低道,“三弟在一日,她就一日不會變心。”
四目相對。
“公子何意?”
“再等幾日。我和三弟,都在等,等長公子的……病況,公之於世。”
換而言之,死訊。
楚煜眼中泛著粼粼星點,是平靜湖面上危險詭譎的波光,藏著無盡憎恨與籌謀。秦典墨定了定心神,絲毫不懼,似有深意地瞧著他,開口道。
“末將人微言輕,所求之事不過一二可數。秦家軍尚有大仇未報,我秦典墨亦不求高官厚祿,平生所願,不過如此。”
楚煜抿唇笑道,後撤了半步:“我甚至擔心,允諾你這些,會填不滿你的野心。”
秦典墨不答,自顧自行至坐騎旁,小心翼翼將人扶上馬。楚煜站在陰影處,看他很快翻身上去,環抱著懷中女子,拎起韁繩。
“公子,林氏一族獨大,還不是被深諳朝堂之道者,玩弄於股掌?”秦典墨整理著珈蘭的披風,將她的長髮攏到身前,好方便戴上兜帽,“與其晚景淒涼,不如了卻仇怨後,在邊關謀一席之地,閒雲野鶴,逍遙一生。”
二公子知道,秦典墨心思不在朝堂之上,如此也不必擔心他往後功高震主。再者,他才是秦家軍的主心骨,但凡君主有心,絕不會輕易放他離開,也不會過多委以重任。只要秦家軍能牢牢握在他的手上,什麼都能依著他。
等到事成,他可親自為秦典墨賜婚,並讓秦典墨的夫人,永永遠遠地留在玉京城。
這是他父親,當今楚王,最慣用也最有效的法子。
“你想得倒是明白。”
“夜間風冷,”秦典墨調轉馬頭,酒肆的光也在這一刻徹底消散,“微臣尚有要務在身,便不送公子。”
馬蹄聲聲,燭火迢迢,漸漸消失在街道的黑暗之中。團團寂靜將楚煜包裹,他這才往回走去,踏著屋簷的陰影,如飄零無依的孤魂野鬼。
巡邏隊伍走得遠了,閻晉才敢夾了夾馬身,快了幾步與秦典墨並駕齊驅。他瞥了眼熟睡的珈蘭,壓低了聲,問道:“你方才所說……”
秦典墨不答,只是抬眸望向遠方無人的街道,眼中也被這黑暗暈染。
“阿石。”
“在!”巡邏隊伍中,一個少年上前半步,垂首等待吩咐。
撲面的冷風,吹得火把都搖晃了身形。
若是珈蘭清醒,定能認出,這少年正是在邊關時,為老胡之死鳴不平的孩子。他的身量已壯實了不少,比在邊關拔高了些個頭,雙手長滿了厚厚的老繭。
“你還記得,我答應過你什麼嗎?”
喚作阿石的少年一愣,眼中頓時蓄滿了淚,嘩啦嘩啦地閃爍在風裡。
“無論是三公子,還是二公子,都不會輕易放過秦家軍。我不會丟下秦家將士不顧,在京中被架空軍權,或去什麼山野作個無用村夫。”
秦典墨聲音雖輕,卻擲地有聲,不單是說給閻晉聽,也是在說給追隨他的將士們聽。
“阿石,我答應過你——會讓你親手報仇。”
……
意識迷離中,燒灼渾身血脈的熱意終於退散,五感也逐漸復甦。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藥香,屋外拂過淡淡風聲,尚有燭火噼啪的爆出燈花,歲月安好得不似玉京。
楚恆驟然睜開眼,面前是床榻如常的木質穹頂,輕薄的床帷被銅鉤攏著,這是在他的屋子裡。心口的跳動一下一下輸送著血液,有序地喚醒了他的肢體,一絲不安感也隨之蔓延開去。
“主上?”大寒侍候在側,見楚恆睜眼坐了起來,便要上前去扶。
他推開了大寒攙扶的手,坐在床沿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楚恆目光閃躲,念及昏迷前他犯下的錯,隱隱還能覺察到腿上傷處的疼痛。
“林氏女呢?”
“回主上,方才白姨說您脈象有甦醒之兆,於是便著小寒去押人了,隨後便到。”大寒回道,“從小門進來的乞婆也抓著了,屬下不敢輕放,便壓在了下人房裡。”
楚恆垂目,眉頭徐徐皺緊,似是對自己急促的心跳十分不滿。
“幾時了?”他復又意識到什麼,抬眸望了望屋內,空氣中也少了一絲熟悉的氣息。
“回主上,寅時一刻。再過一兩個時辰,便要天亮了。”
“叫白姨備下的東西呢?”
“屬下一直隨身帶著,正在此處。”大寒說著,從懷中掏出個竹木編織的小巧瓶子,裡頭似有活物仍在扭動。
楚恆還未來得及說話,便聽小寒在門口輕叩了叩門框,輕聲回稟。她另一手還牽著兩根蟒蛇粗的麻繩,回話時不卑不亢,像是見慣了府上審問的極刑。
“主上,小夫人帶到。”
麻繩一扯動,屋外長廊上本就站立不穩的女子便一個踉蹌,摔在了三公子門前。她仍穿著那身月白色衣裙,只是被汗水和血液浸染,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樣子。釵環褪盡,露出一張不甘猙獰的面容,愣是什麼端莊賢淑、溫柔嫻靜都拋諸腦後了。
“下賤奴婢!你如此待我,就不怕林氏踏平了這裡,”林瑤溪惡狠狠地剜了小寒一眼,身上的鞭痕還不住往外滲血,“將你碎屍萬段!”
楚恆聞聲,扶著大寒的手臂徐徐起身,落座在輪椅上。簡單收拾了一番儀容,大寒又捧來了毛毯替他蓋好,硬生生讓林瑤溪在外頭的冷風裡好一陣吹。
她凍得渾身發顫,寒冷與失血同時擊潰了她的心防,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。可這些奴婢待她越狠,便說明楚恆所中之毒越嚴重。
聽聞那乞婆早早就被抓了,想來無人紓解藥性之烈,莫不是……
下一瞬,屏風後傳來平緩的木輪滾動聲。抬眸望去,卻是個衣衫單薄,病容憔悴的清俊少年。他眼如深潭,如寒風中的松竹,清冷孤傲卻屹立不倒。
瞧著這雙亙古不變的平靜眼瞳,林瑤溪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,咬緊牙關不敢出聲。
輪椅恰到好處地停在屏風旁,遮去了大寒的身形,躍動的燭火將他的影子拓成千百個黑團,一個又一個落在曲折的屏風上。而他的主子,只是淡淡地望向林瑤溪,身後好似藏匿了黑暗匯成的千軍萬馬。
“林氏女,有林後的野心和狠辣,”楚恆評判道,“只是眼界太窄,不知君子藏器於身,當待時而動。”
“你……”林瑤溪凍得打了個寒戰,垂下眼,慌亂地思索著。
“你是在想,當日西南之毒,何故未在我體內結成因果?”楚恆頓了頓,黑眸微眯,“還是念及,林後權勢滔天,豈會拋棄你這一枚好棋?”
“西南之事,我尚未入宮……與姑母也素無聯繫。”她喉頭一噎,還是道出了那兩個字,故意噁心楚恆,“夫君怎知,是我所為?”
“想作林後,便要學林後的寵辱不驚。”楚恆面不改色,道,“到底只是官宦家的小姐,養不出王室當有的威儀。你指縫間的香粉,偏生獨於我有奇效,這便足以令我猜忌……”
“你既知道,為何回玉京後,不曾狀告王殿!”林瑤溪惡狠狠地迎上楚恆陰冷的目光,恨不得咬碎一口銀牙,試圖掙扎著起身。
“你雖謹慎,卻算漏了一點。西南邊城彼時為林氏管轄,賊人又與林後有所關聯,若不是林後告知於你,你怎知借保心丹之效埋下隱毒?”楚恆扶著輪椅的把手,將雙腳穩穩當當地擱在地上,扶著屏風站起了身,“即便我狀告天聽,也不過不痛不癢斥責幾句,還不如好好等著,看釣出來的,是怎樣一條魚。”
保心丹本是三公子府暗衛的秘藥,若說林後多年探聽有所耳聞,也並無不可。西南時,林瑤溪對於林後不過是個旁系家族的小輩,縱使捅破了天,也不過是小孩子家家頑劣,推出去頂了罪了事。
難怪林後能允准林瑤溪對林虞池下手,甚至宮中死了人都不管不顧,原來是早就有了抉擇。珈佑在京中替楚恆作眼線,自是時時刻刻盯著宮中情景的,但到底不曾關照到林氏旁支,有所遺漏實屬正常。
可她年紀輕輕,就肯幫著林後做事,她又是圖什麼呢?
直到得知林瑤溪與長公子十分親近,可長公子暴斃後,又規規矩矩嫁入三公子府,楚恆這才知道——她是想效仿她的姑母,或是說,成為她的姑母。
“你的腿果然……”林瑤溪愣了神,無措地癱坐了回去,眉頭微微蹙起,卻滿是按耐不住的興奮,“我賭對了,我果然賭對了……”
楚恆目光微側,看似慵懶的眼神中盡是疏離,以及洞悉世事的穩操勝券。容色微斂下,他卻向著林瑤溪走了半步,另一腿扯動了傷處,疼痛立即刺激著他的大腦。
若是那時,他不曾清醒過精神……
他不敢想。
漆黑的夜色下,小寒默默半垂了頭,稍退開了半步,將繩索牽得更緊。林瑤溪月白色的衣裙上染了不少髒汙,身畔的影子一離開,霎時曝露在燭光下,骯髒得比那乞婆還不如。
走廊上。拂過一道穿堂風。
“罪大惡極者,必有重刑。此天地之常道也。”楚恆淡淡道,殺伐果斷的語句不含半分溫度,“堂下林氏女,手段陰狠,試圖毒殺公子,罪不容誅。便賜你與我母妃一樣的死法,還給林氏作謝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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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!——”林瑤溪驟然發力,險些將小寒拽歪了身形,喊叫道,“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,是王上賜婚,是王后做媒!你豈敢……”
對於死法一事,林瑤溪的眼中並無半分意外和疑惑,反而盡是歇斯底里的恐懼和畏縮。這就說明,她在宮中早已探知林後的舊事;而急於用同樣手法殺害林虞池,是為了向林後證明,自己不但能完美復刻她的手法,且——
此事,天地間,她絕不容忍旁人得知。
小寒扯了扯麻繩,將十分激動的女子扯了一扯,雙目染上一層冰寒。林瑤溪還試圖反抗什麼,掙扎著要擺脫雙腕上禁錮的繩索,口中喃喃。
“你,”楚恆唇角動了動,像是咬緊了牙關一般,厭惡道,“果然用得是同出一脈的方子。”
楚恆詐她。
林瑤溪還要爭辯,卻被小寒一腳踹在了肩頭,渾身不受控制地向一旁栽去。她本就是個深閨女子,哪怕家中真教授了些花拳繡腿的功夫,與小寒這等廝殺過來的,自是不敵的。眼見她哇地一口吐出鮮血來,楚恆已側身回過頭去,連看一眼也覺腌臢。
“帶下去罷。等天亮了,叫林氏來收屍。”
“是,主上。”
小寒應聲,將人連拖帶拽地領了下去。門口走廊上傳來細碎輕微的腳步聲,是夜間侍候的奴僕,提著抹布、水桶等物什,來沖洗林瑤溪留在門前的血跡。
空氣中的血腥氣漸漸被風吹散,門口衝過地面的熱水很快被掃入小院,由土壤吸收得乾乾淨淨。
就彷彿,從未有人踏足此處。